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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2年7月28日

在遊行之前




孩子,

寫這封信的時候,你還未出現在這世上。我不知道,五年或十年後,香港會變成怎樣。如果福氣好,未來幾年我真的當了父親,爸爸很想告訴你一件事,就是明天我要去遊行了,因為政府將會推行國民教育,我仔細地看了課程鋼要,想了很多,都是有關你的未來,於是寫了這封信。

孩子,國民教育這四個字,可能你不懂。但不要緊,無論怎樣,孩子,請你記着,要愛一個人,往往從缺點開始。愛人如是,愛國也如是。

當有一天你發現,你會為他的過失感到難過、會為他的軟弱、他的野蠻感到痛心,會為他終日打機而恨鐵不成鋼,而你願意扶他一把,願意當着他面前,和着一臉的淚水,一五一十地告訴他,關於那些從來沒有人願意告訴他的,有關他的缺點,有關他的迷失,那時候,你是真正愛上他了。

愛一個人,不是天天想他有多好,天天想他成就有多高。孩子請你記着,這可不是愛。

孩子,爸爸和其他平凡家長一樣,不求你有什麼大成就,不用你有樓有車,只願你成為一個正直善良、明辨是非的人。至於你愛不愛國,我可不着緊,因為我相信,如果一個地方能給你愛與自由,能滋潤你的心靈,能實踐公平公義,能讓你有機會為自己所相信的理念發聲,能讓你有所選擇,你自然會愛惜這個地方。
 
孩子,無論未來的老師們,跟你說了多少領導人的豐功偉蹟,請你記着,當你會為一個國家感到痛心感到難過,會在深夜裡看着電視機聽着槍聲看得滿臉淚水,這才是真正的愛。

因為愛,才會覺得痛,孩子,你有一天會懂的。

爸爸
寫於遊行之前



2011年11月30日

在一個時代裡緩慢行走


晚上睡不著,起床翻書,隨手拿起朱德庸的《大家都有病》,自序是「在一個時代裡緩慢行走」,我想起今年初夏的一個晚上,我捧着書對着電話筒,慢慢一字一句地朗讀着這篇序,電話線的另一邊,偶爾傳回來的,是微弱有序的呼吸聲。

無眠的晚上,閉上眼睛,這幾個月忙得不可交加,思緒總是雜亂如飛花。月初腳傷,急於痊癒,在朋友介紹下到長沙灣看跌打。一早到診,診所只有黃師傅一人,他燃起一根艾灸條,在我那腫得像乒乓球的腳眼上來來回回的燻,另一隻手沾點藥酒,不發一言地在患處上推拿。

房間一角放着華佗像,神像前剛點了香,冬日陽光從窗外灑進,收音機播放的是香港電台第五台,有聽眾點唱,是陳秋霞的生命之光。我問起黃師傅的過去,他說他自小在內地跟叔父學醫,1963年局勢不穩,他聽從雙親建議,和幾個朋友從廣州游泳偷渡來港,就在上水的馬草龍上岸,全身只剩下一條孖煙通。「那年代的人個個都好友善,村民見我哋咁,大都願意暫時收留,我哋就幫手執頭執尾。」

後來他搬到九龍城寨附近,租了山邊一間木屋,閒時開始替左鄰右里睇症,慢慢就重拾故業,一邊讀書進修,然後搬到長沙灣經營至今。

他一邊說他的故事,一邊替我推拿拉筋,最後包裹完畢,已經是一個小時後的事。我以為他話說多了,所以時間也就耐一點,翌日再去,一樣是一個小時。以前我看跌打,大都是視察一下傷勢,推拿數下,然後「撻」塊藥在患處包紮好,十五分鐘禮成,明天請早。從生意角度來說,黃師傅的做法,在這個時代絕對有違成本效益,一個小時才做一個客,整個診所就只得他一個人,可他不急不緩,就只是按着他的步伐,一步一步慢慢來。

五天後我的腳傷已經好了九成,長沙灣區人均收入不高,為照顧區內老弱病患,他收費也不貴,一天不知道可以做多少個症,這樣有心的醫師走一個少一個,大家如想看跌打,或可一試以作支持。(黃炳洪跌打醫館,電話:23601742)

十一月快將過去,忙亂裡有時候彷彿失去焦點,這晚不知怎地我會想起黃師傅,還翻起朱德庸的漫畫,那自序如靜夜裡的明燈,最後那一句「...用你自己的方式,在這個時代裡慢慢向前走。」希望我們都沒有忘記。

以下是《大家都有病》序言節錄:

在一個時代裡緩慢行走--朱德庸

我喜歡走路。

我的工作室在十二樓,剛好面對台北很漂亮的那條敦化南路,筆直寬闊的綠蔭道綿延了幾公里。人車寂靜的平常夜晚或週六週日,我常常和妻子沿著林蔭道慢慢散步到路的盡頭,再坐下來喝杯咖啡,談談世界又發生了哪些特別的事。

這樣的散步習慣有十幾年了,陪伴我們一年四季不斷走著的是一直在長大的兒子,還有那些樹。

一開始是整段路的台灣欒樹,春夏樹頂開著苔綠小花,初秋樹梢轉成赭紅,等冬末就會突然落葉滿地、只剩無數黑色枝椏指向天空。接下來是高大美麗的樟樹群,整年濃綠。再經過幾排葉片棕黃、像掛滿一串串閃爍的心的菩提樹,後面就是緊挨著幾幢玻璃帷幕大樓的垂鬚榕樹了。

這麼多年了,亞熱帶的陽光總是透過我們熟悉的這些樹的葉片輕輕灑在我們身上,我也總是訝異地看到,這幾個不同的樹種在同樣一種氣候下,會展現出截然相反的季節面貌:有些樹反復開花、結子、抽芽、凋萎,有些樹春夏秋冬,常綠不改。不同的植物生長在同一種氣候裡,都會順著天性有這麼多自然發展;那麼,不同的人們生長在同一個時代裡,不是更應該順著個性有更多自我面貌?

我看到的這個世界卻不是如此。

我們這個時代的人,情緒變得很多,感覺變得很少;心思變得很複雜,行為變得很單一;腦的容量變得越來越大,使用區域變得越來越小。更嚴重的是,我們這個世界所有的城市面貌變得越來越相似,所有人的生活方式也變得越來越雷同了。

就像不同的植物為了適應同一種氣候,強迫自己長成同一個樣子那麼荒謬;我們為了適應同一種時代氛圍,強迫自己失去了自己。

如果,大家都有問題,問題出在哪裡呢?

我想從我自己說起。

小時候我覺得,每個人都沒問題,只有我有問題。長大後我發現,其實每個人都有問題。當然,我的問題依然存在,只是隨著年齡增加又有了新的問題。小時候的自閉給了我不愉快的童年,在團體中我總是那個被排擠孤立的人;長大後,自閉反而讓我和別人保持距離,成為一個漫畫家和一個人性的旁觀者,能更清楚地看到別人的問題和自己的問題。 「問題」那麼多,似乎有點兒令人沮喪。但我必須承認,我就是在小時候和長大後的問題中度過目前為止的人生。而且世界就是如此,每個人都會在各種問題中度過他的一生,直到離開這個世界,問題才真正沒問題。

小時候的問題,往往隨著你的天賦而來。然而, 上天對你關了一扇門,一定會為你開另一扇窗;我認為這正是自然界長久以來的生存法則。就像《侏羅紀公園》裡的一句經典台詞:「生命會找到他自己的出路。」童年的自閉讓我只能待在圖像世界裡,用畫筆和外界單向溝通,卻也讓我能堅持走出一條自己的路。

長大後的問題,對人才真正嚴重。因為那是後天造成的,它原本就不是你體內的一部分,不會為你開啟任何一扇窗或一道門。而我覺得,現代人最需要學會處理的,就是長大後的各種心理和情緒問題。

我們碰上的,剛好是一個物質最豐碩而精神最貧瘠的時代,每個人長大以後,肩膀上都背負著龐大的未來,都在為一種不可預見的「幸福」拼鬥著。但所謂的幸福,卻早已被商業稀釋而單一化了。市場的不斷擴張、商品的不停量產,其實都是違反人性的原有節奏和簡單需求的,激發的不是我們更美好的未來,而是更貪婪的慾望。長期的違反人性,大家就會生病。當我們「進步」太快的時候,只是讓少數人得到財富,讓多數人得到心理疾病罷了。

是的,這是一個只有人教導我們如何成功,卻沒有人教導我們如何保有自我的世界。我們這個時代,對我們大家開了一場巨大的心靈玩笑:我們周圍所有的東西都在增值,只有我們的人生悄悄貶值。世界一直往前奔跑,而我們大家緊追在後。可不可以停下來喘口氣,選擇「自己」,而不是選擇「大家」?也許這樣才能不再為了追求速度,卻喪失了我們的生活,還有生長的本質。

前年底,我得了一個「新世紀10年閱讀最受讀者關注十大作家」的獎項,請友人代領時念了一段得獎感言:「這是一個每個人都在跑的時代,但是我堅持用自己的步調慢慢走,因為我覺得大家其實都太快了———就是因為我還在慢慢走,所以今天來不及到這裡領獎。」這本《大家都有病》從2000年開始慢慢構思,到2005年開始慢慢動筆,前後經過了十年。這十年裡,我看到亞洲國家的人們,先被貧窮毀壞一次,然後再被富裕毀壞另一次。我把這本書獻給我的讀者,並且邀請你和我一起,用你自己的方式,在這個時代裡慢慢向前走。

2011年11月10日

關於Contax和攝影入門



Natalie,

專欄停了數月,還收到你的電郵,長長的一大篇,我以為這年代很少人會看blog了,謝謝你,也多謝你一直的支持。

你問,Contax 的 G系列相機好不好,雖然我不是 Contax 的忠心Fans,也沒有G系列的相機,但之前和朋友交收二手相機時,也拿過上手,也很喜歡。

就我所知道的,Contax 的母公司是蔡司 Carl Zeiss,蔡司是光學界的老大哥,當年自動對焦相機技術開始發展時,Contax 沒有投進這熱潮,因為採用自動對焦,鏡頭就需要用較輕巧的物料製造(如塑膠),蔡司擔心此舉會影響鏡頭質素,一直抗拒。

直至1994年G1面世,這是可更換鏡頭的RF相機,還有自動對焦,老大哥出馬,轟動一時,之後的G2功能也就更完善了。

你問,若果相機這麼好,為何最後停產?我所知的是,當年 Contax 是蔡司和日本 Kyocera 合作的品牌(本來是 Yashica,但後來 Kyocera 和 Yashica 合併了),Contax 的停產,據說是兩間公司發展方向有別,或許,對於當時的蔡司來說,主要業務是光學用品,不是相機,所以失去 Contax 也沒有什麼可惜。

現時二手 Contax G系列價錢並不平宜,初學攝影,了解背後的基本概念(如光圈、快門、ISO、景深,及彼此之間的關係等等),比用什麼器材重要,知道大慨如何運作了,就拍你喜歡的東西吧,畢竟有些事情,還是要親身體驗,才會明白是怎麼一回事。

有沒有推薦的入門攝影書呢?抱歉這個暫時想不到,或許你可看看Bryan Peterson,好像有中文版的,現時坊間絕大部份的「攝影天書」, 說什麼構圖如何拍人像的,看得多會壞腦。這刻腦裡想起而我又喜歡的,像奈良美智的《小星星通訊》、柯錫杰的《心的視界》、 荒木經惟的《荒木經惟的天才寫真術》,都值得一讀,但都不是教你怎樣攝影怎樣繪畫,那只是表達手法而已,你的想法你的心,才最重要。

近來事忙,設立了www.waitography.com,全身投入攝影工作,但字還是會寫的,那於我是不可分割的一部份,會努力的,也再次感謝你的鼓勵。

祝 事事順心。

2011年8月9日

我變大隻佬


我不算肥,也不算瘦,一直有做運動的習慣,不懂踢足球,大腿肌肉卻異常地發達(這不知道和人馬座有沒有關係),胸肌二頭肌之類卻不大明顯。每年初春,當我從衣櫃裡取出短袖衣物更換的時候,我總會想像自己出現在電影 trailer,鏡頭拍着自己的背影,旁白這時用激昂的語氣說:「This summer...」然後我一個轉身,上衣突然爆開,胸肌二頭肌之類爆衫而出...想到這裡,我就會閃過一個「今年我就要去做gym」的念頭,然後一個summer就這樣過去,做 gym 的念頭也就不了了之。

三個月前,爆衫 trailer 再次在腦中浮現,這次不知道那來的勇氣,我決心健身「豐胸」,毅然參加了城中一間不是連鎖經營的gym,初次和教練見面,像參加減肥班,體重三圍等等一一記錄下來,教練替你定下計劃,要做那些器械,重量次數要多少,然後約定,三個月後再看看成果。

頭兩個星期,我決心十足,每星期三次,當我推胸推得手腳無力,「This summer...我變大隻佬!」的 trailer在腦裡不斷重播:「頂住..呀仲...有...兩...下....」然後忍受第二天全身肌肉的疼痛不堪,休息一兩天,再來。

之後一個星期,不知道胸肌過勞和感冒有沒有關係,我不幸患了感冒,也就大條道理在家休養了。

再之後兩個星期,我太忙了(當然是我自己認為),次數減少至一星期兩次。

再之後兩個月呢,我實在太太忙了(當然是我自己這樣相信),次數再減至一星期一次。

直至早幾天我才發現,原來已經立秋了,夏天就快要過去,看看日曆,明天就要和教練見面了,想起這個夏天好像還沒有在沙灘下過水(照片卻是拍了幾張),也真是有點諷刺。

於是我開始明白,女士們常常為着美顏或keep fit的小事情操勞,沒完沒了,那其實需要何等的毅力,又是多麼艱巨的一項工程。

2011年7月21日

那些年輕的便利店店員

 

到連鎖快餐店買早餐,收銀處職員劈頭一句:「早晨,今日想食咩?」離開時,屁股才剛離開椅子,遠處的大嬸反應很快:「Bye Bye,明天見!」

好像很高招,這些語態親切的「招呼」,像你是熟客一樣,轉眼拉近大家的距離。但你能想像,在每天的繁忙時間,當快餐店收銀處排着長長的人龍,在每位客人上前說出想買什麼早餐之前,站在收銀機後的你,都要說一句:「早晨,今日想食咩?」──不論你認不認得客人,又或他是否熟客,那是什麼感受?

細心聽聽那聲調,那裡頭可沒有一絲情緒。那是公司的指引,總之要說一句「早晨,今日想食咩?」就是了。

但快餐店的情況其實已經算好,重災區是便利店。我家樓下有家便利店,我常常光顧,通常是早餐時段去買份報紙,都是老顧客了,那些年輕店員,我都認得,但近年每次踏入便利店,店員總是大聲招呼:「歡迎光臨xx便利店,隨便睇,有新返報紙雜誌喎。」付錢時又指着收銀機旁的推銷貨品:「要不要加錢買排xx朱古力?」我搖頭,她又說:「歡迎下次再光臨!」

就只是買一份報紙,一張嘴已經忙個不停。你以為我是熟客才有這待遇?這時另一位顧客入內,她又急着說:「歡迎光臨xx便利店,隨便睇,有新返報紙雜誌喎。」內容和之前說的一字不差,像背書一樣。

我心裡懷念,在這些「提高服務水準」的指引實施之前,我踏入店門,不用打招呼,但店員偶爾會說一聲:「今日咁遲先食早餐呀!」收錢時,沒有推銷快過期的食品,就只閒話家常。那時,我們都很自在。

現在呢?當店員堆着幼嫩笑臉,念出一大堆預設句子時,我是那樣深切感受到她的無奈。我擺擺手,叫她不用推銷貨品了,她欲言又止,卻彷彿失去了和別人溝通的能力,另一位客人入來,她又要說話了:「歡迎光臨xx便利店...」一個來一個去,重覆又重覆。

心理學家Rollo May在《愛與意志一書中說,在分裂和去人化的制度下,現代人愈加空虛。以往,愛與意志是推動生命向前邁進的力量,自維多利亞年代開始,我們的祖先就認為:人生的真正問題只有一個,就是下定決心去做一件事,然後意志便會全副武裝,教我們全力去實踐。但如今,我們的問題不是決定做什麼,而是決定如何去下定決心。

領着廿八元的時薪,由早到晚,你被迫像機械人一樣唸唸有詞,你聽到心裡的聲音在呼叫在求救,你軟弱無力,談什麼對生命的熱情和理想?談什麼愛與意志?你只有硬生生地切斷和世界或他人的關係,甚至連自己也漠不關心,變得麻木,沒有思想,沒有感覺,也就沒有痛苦。

「當愛與意志出現問題,愛的反面不是恨,而是冷漠...意志的反面亦非優柔寡斷,而是漠不關心,保持距離。」──Rollo May



2011年7月14日

在大自然之前,關於電影《生命樹》


這篇有點長,希望你不會像眾多看《生命樹》的朋友一樣,半途睡着。

我倒沒有睡着,那些宇宙、海洋、火山爆發的畫面,深深吸引着我的眼球,大自然(又或是神?)總是有力量,讓人屏息靜氣。

黃昏時天空的彩霞、春天西貢清水灣道上突如其來的霧、在海中翻騰的巨鯨、躺在深海海床上又或在山頂上躺了幾千百萬年的石頭,在大自然之前,我們算是什麼?

炎夏,從聽不見蟬聲的港鐵地底走上來,鑽進時代廣場的戲院裡,冷氣很大,當畫面上閃起深海的巨大浪花,我就不其然想起人生中第一次接觸山水,真正走進大自然時的震撼。

那是讀書時候參加的外展訓練,一連七日,揹着大背囊在西貢攀過一座又一座高山,還要下水划獨木舟,二人一艇,自己看地圖,沿着海岸線前進。

是人生中第一次划獨木舟,也難以想像自己和海洋竟可這樣親近,坐獨木舟和坐天星小輪不同,你可是完全「坐」在海平面上。有時候一個浪打來,海水就直接打在身上。記憶中一個下午,同艇團友平時十指不沾陽春水,竟半途「暈船浪」,手腳無力面如白紙,就只剩下我一人獨力划艇,在海中心進兩步退一步地龜速前行,這時突然風雲變色,看着黑色烏雲飄來,灑下大雨,海面驚濤駭浪,獨木舟左搖右擺,我們於是組成艇排,在海中心互相依靠,靜候風雨離去。

一望無際的海,你在當中,微小得就連池塘水面上的樹葉也說不上,當大海翻騰怒哮,我們就是玻璃球內被搖晃的金粉,毫無招架之力,就只有死命找着鄰艇伸出來的木槳,也分不清打在身上的是雨水還是海水了。

旅程最後一天,全團人被遺棄荒島,收到指令,要在天亮之前,利用沙灘上的有限材料,如水筒木條等,紮成木筏,天亮後落水划回基地。連夜趕工,我偶爾舉頭一看,但見滿天繁星,那畫面至今難忘,我可從沒想過,香港的天空,仍可看見這麼多的閃爍星辰。

那個暑假就這樣過去,回來後曬得一身古銅色。當皮膚漸漸變白,日子也就回復正常,每天上學放學,畢業後返工放工,出入辦公室,週末累得在家倒頭大睡,或是出外shopping晚飯直落卡拉OK,直到有一天,偶然和朋友到西貢行山,像喚起那年暑假上山下海時埋下的種子,從此家裡的行山地圖就買了一張又一張,遇上天晴的日子,我就會找一座山,一步又一步沿着山路向山頂進發。

沿途當然辛苦,烈日當空汗如雨下,但當你到達山頂,看着太陽在西方緩緩落下,四周寂靜得只聽見風聲,你就會看見自身的緲小,感受到自己和大自然的連繫,像遊子終於尋到了根,一顆心也就安頓下來了。

看《生命樹》時,電影播到中段,坐在前面的男子突然離場,爆谷散落一地,我想,他大慨是想嘆着冷氣食着爆谷開心兩個小時吧?又怎會料到電影會一下子跳到宇宙大爆炸,還會見到恐龍再現?

我不是對《生命樹》讚不絕口,但難看嗎?絕不。旁白喃喃地向上蒼發問,人類的渺小、命運的不公,其實都是老問題,只是這年代好像很少人會問了,我欣賞Terrence Malick的勇氣,就是要拍出來,將習慣了官能刺激,只能用形形式式的娛樂麻醉自己的城市人,殺個措手不及。

要控訴命運質疑上天,落在本地電視劇的編劇手裡,主角該是妻離子散走頭無路,但導演安排得好,就只是尋常小鎮尋常人家的成長故事,小處落墨,像畢彼特時時刻刻握着兒子後頸的手,看着看着,竟感同身受。

我喜歡《生命樹》,當我們的生活與大自然脫軌,在街上觸手可及的是石屎而不是大樹,舉目看不見藍天,它讓麻木的城市人,有機會思考一下,渺小的人,在命運及大自然之前,你怎樣看待自己?你想用你的生命,燃點怎樣的光?

抑或,我們已經麻木到一個地步,什麼都不願深究,那個自己,早已消失,化作碎片,就像空空的戲院座位下,那散落一地的爆谷碎 ?

2011年5月26日

相片邊緣的一抹溫柔

舊相片的邊緣都壓上了花邊,那是因為我們對相片的重視,你在iPhone或facebook上的相片呢?每一張你看多久?一秒?兩秒?你有認真定神看過嗎?

2011.05.26《信報》從圖說起 專欄(逢星期四刊登)  
相片邊緣的一抹溫柔   撰文/圖片:余望曦 

這年代,就連三歲小孩也懂得用iPhone了。

和剛遠行的朋友聚舊,朋友的三歲兒子從枱面拿起媽媽的iPhone,嚷着要給我看出外旅行的相片,然後小手指在螢幕上掃呀掃,相片轉了一張又一張;怕我看不清楚,還懂得用兩隻食指,在螢幕上拖拉放大相片,然後指着相片中的自己說:「我呀。」

就連揸筆寫字也未學會,他已經懂得用iPhone,手法還純熟得像個蘋果用家,這真的讓我吃驚。

難怪有一次當我出外沖曬相片,公司一位年輕同事會張大嘴巴,神情驚訝地問:「而家仲有得曬相咩?」

於是我確信,未來孩子對於「相片」定義的了解,應該是儲存在iPhone內、相機記憶卡內的電腦檔案。

可能因為三歲小孩握着iPhone的畫面令我久久不能釋懷,那個下午當我回家一個人做着家務,就順手從床下底的暗格,抽出幾本母親的陳年相簿。

窗外的空氣瀰漫着一種快要下雨的味道,舊物揚起的微塵,在午後鬱悶的陽光下閃亮,我將相簿攤在地上,一大堆老照片紛亂地夾在相簿之間。翻開照片的背後,有的寫了拍攝的地點時間,有的則寫了朋友的祝福感想。

再翻幾頁,看見舊一點的黑白照片,相片邊緣,都被裁剪成漂亮的花邊,這有點像以往墊在蛋糕下的通花紙,好像沒有什麼實際用途,卻淡淡襯托出相片(與蛋糕)的美好。

我握着相片,顏色淡了發黃了,裏頭是六七十年代的香港,手指輕輕擦着相片的花邊,那波浪邊緣的凹凸感覺,是要比iPhone冰冷的螢幕好多了。我忽然明白,我心底裏的不安,其實源於數碼檔案背後的虛無和疏離。

以往,我們總是勇於和身邊的人或事物,建立關係,投入感情:一本書簽了名字,內頁寫下了你的筆記,它就和書店上售賣的書不同了;同樣,一張照片隨着年月開始泛黃,相片後的墨水筆迹因曾經沾過水而化開,握在手裏,你就看見時間的長河。

在一切數碼化之前,書本、信件、相片於我,是溫暖而獨特的,並且因各自的由來,滿載着不同的情感。偶爾拿起一張相片、一封信又或一本書,你就自然憶起你和它的過往,親密而不可分。

當我的手指在iPhone上掃來掃去,愈掃愈快,愈掃愈急,我就知道,我們對那些虛無飄渺、只要誤按Del鍵就會輕易消失於世的電腦檔案,其實是抽離而不帶感情。

這年代,相片電郵電子書如海量湧現,我們的可悲,是學懂斷絕情感,表面熱情,內裏卻冷漠,因為資訊爆炸,至少要保護自己;到頭來,就算facebook朋友萬千,卻依然覺得寂寞;iPhone相片千萬,卻不及手裏那張發黃的老照片窩心。

那舊相片上的精緻花邊,孩子們無緣看見,而最終他們也會忘記,原來曾經這世間的所有影像,都在黑暗之中,慢慢從水裏浮現出來。

2011年5月12日

給女兒的嫁妝

謝謝Ivy、Roy、以及Ivy父母的真情對話,父母替子女拍結婚照,這事其實不易,因為要雙方甘情願,也要有相當信任。我的父母不懂攝影,但我也期望他日能有機會,也像你們的父母一樣,一家人出外玩個高興,然後拿起相機,記下這些快樂溫馨。

李媽媽說,看着這些由她和丈夫拍下的結婚照片,有種「回甘」的感覺,因為大家一起,有太多的共同回憶。囡囡出嫁,有什麼想說?「做媽咪好簡單,我只想祝佢哋幸福快樂。」(相片由被訪者提供)
2011.05.12《信報》從圖說起 專欄(逢星期四刊登)  
給女兒的嫁妝  撰文:余望曦


看見朋友Ivy和Roy的結婚照,我覺得感動,也很羨慕。

因為這輯照片和一般的結婚照不同,特別之處在於,操刀的是Ivy的父母李爸爸和李媽媽。

Ivy的父母上一次為別人拍結婚照,已經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,那時他們都是攝影發燒友,朋友間有什麼喜慶事,也指定他們當攝影師,最厲害時,李爸爸一個月內有十一位朋友結婚,其中九位都請他拍照。

這一天,他們毅然「出山」,從櫃內取出那支封塵良久的美斯402閃光燈,拿起相機,帶着腳架反光板,拉着行李箱,一早出發。外面陽光猛烈,行程又緊密,兩人的年紀加起來超過一百歲,但他們興致勃勃,毫無怨言。

主意是女兒提出的,兩老一聽見就大力支持,一口答應。「一聽到佢個idea,我就覺得好好玩,好有意義。」李爸爸說。

重出江湖,兩夫婦準備十足。以往用開的老爺菲林機一早壞了,只剩下老爺閃光燈,李爸爸於是問朋友借來一部高階單鏡數碼機;擔心不懂操作,就上網下載說明書, 天天帶着老花眼鏡研究。一星期前,夫婦兩人就到拍攝地點第一站的獅子山公園視察,早上的陽光從什麼角度射來,哪個位置最好,全部心中有數。

三十多年前,李爸爸和李媽媽走在一起,也是源於攝影。

他們第一次邂逅,在明愛中心的攝影班,那時候李爸爸拿着一部Nikomat,李媽媽拿着一部Minolta,不算同聲同氣,也沒有一見鍾情。但之後的日子, 大家常常在中心的黑房學習沖曬相片,兩口子日夜相見,慢慢地情愫漸生,後來還一起組織攝影會舉辦相展,李爸爸當主席,李媽媽當秘書。

三年後他們結婚,婚後一年誕下第一個小女孩,就是相片裏披着嫁衣的Ivy。

聖母書院是Ivy的母校,也是拍攝地點之一。操場的一角,李爸爸正在「瞓身」拍照,這麼多年後再次拿起相機,主角變成自己的女兒,還有即將付託終身的女婿, 那支老爺閃光燈在一旁閃呀閃,讓人想起女兒成長的快樂時光。妹妹也到場幫手,有空就拍snapshot。爸爸拍得累了,媽媽就放下反光板,有默契地上前接力。

十多年前,李媽媽也是拿着相機,在這裏為女兒拍畢業照。

「以前成日接佢返學放學,揹住個書包仔,後來睇住佢畢業,到而家着住婚紗返來呢度,好似走入人生另一個階段。」

「趁我同老公仲行得走得,可以親手幫佢哋影結婚相,好似一家人一齊完成一件事咁,亦係送畀佢哋一份心意。」

拍攝當日天公作美,陽光普照,他們一家人坐着租來的貨Van,由獅子山公園、聖母書院、科技大學,到Roy常常跑步並向Ivy求婚的地方貝沙灣,對於他們來說,每個地點都意義深長。

「我知啲相一定冇專業咁靚,不過今日成個過程會永遠記喺腦海,呢啲係好珍貴嘅回憶,有錢都買唔到,意義比張相靚唔靚更加大。」李爸爸說。

的確,拍攝手法不一定專業,但這一天他們都玩得很高興,偶爾兩老來點蝦碌,其他人都笑彎了腰,所以相片中的笑臉,全都真心自然。

「We are so blessed. Thank you so much for this precious present.」Ivy在網上相簿的註解上寫下這句。真心恭喜你們,因為這些相片讓人看見,你們一家的愛和喜悅。

你和你的相機又有什麼故事?歡迎電郵yumonghei@gmail.com 分享。

2011年4月30日

感動龍虎榜

很喜歡這張,所以blog上的標題圖片,也是這張。直至今天,我還是會懷念那個下午,朋友Tina及賦的背影,彷彿只要閉上眼睛,就會看見那個夏天,柔軟的海風、微涼的海水,大家一起,在馬鞍山的海邊

有沒有一個「最感動畫面」排行榜?抑或,你和很多人一樣,快門按過千萬下,卻不曾記得一個讓你感動的畫面?(攝於二〇〇九年夏天.馬鞍山)
2011.04.28《信報》從圖說起 專欄(逢星期四刊登) 
感動龍虎榜   撰文/圖片:余望曦

先告訴你一個秘密,請答應聽完後不要取笑我。

小學時情竇初開,我曾經有一個「暗戀女生排行榜」,排行由一到十,位置天天不同,視乎當日和女生說話的次數、反應而定。

那時候每晚睡覺之前,我就最忙碌了,在床上我會先想想昨天的排名,然後心裏盤算,A同學今天說話時很親切啊,B同學原來很聰明等等,按各種不同因素決定各女生今日的排名位置。你想想,足足十個人名,還未計剛入榜或跌出十大的女生,沒用紙筆,排完一輪其實人也很累,一閉上眼轉頭就睡了。

現在回想,那段時期我很少失眠,相信因為女生排名和數綿羊有着同樣催眠效果有關。

同樣道理,現在人大了有時晚上無聊睡不着,我也有一個「最感動畫面」的排行榜,雖然催眠作用沒有女生排名那麼明顯,但也切切實實的想了幾遍。

穩企三甲之內的,有以下這個畫面。

記得有一年我到陽朔工作,目的地在陽朔的偏遠鄉間。工作完畢,黃昏時我趕上了當天回陽朔的最後一班巴士,才一上車,司機就順手關了車上的燈。

那時正值初秋,天暗得快,巴士在鄉間的道路飛奔,慢慢車內四周就黑得伸手不見五指。桂林以山水著名,那裏的山,總像一塊大石頭被切開數份似的,零零碎碎的散落四周。山的高度不高,卻起伏有致。我望出車窗,紫藍色的晚霞之下,全都是群山的黑影,層層疊疊,看不到盡頭。

微風從車窗迎面吹來,帶點初秋的寒意。車一直走,山下的村屋也紛紛亮了燈;看清楚一點,那燈只不過是一個簡陋燈泡,連着電線,懸在半空。微黃燈光之下,是一家人在空地上,圍着椅子吃晚飯。

那天其實很累,我軟癱在巴士座位上看着這一幕,竟有種莫名感動。這不是因為桂林的山水,而是那黑漆山影下,那一個個懸在半空微黃的燈泡,每個燈泡之下都是一戶人家,有些吃着飯,有些在為晚飯張羅,寧靜的氣氛下,家是什麼,看着這個畫面就會知道。

初學攝影時,總會強調光的重要,不同角度、顏色、軟硬的光,可以決定不同氣氛。的確,沒有光我們什麼都拍不了,但慢慢你又會發現,相片裏就算有最漂亮的光,主體沒有靈魂,也感動不了人心。

正如幻彩詠香江裏的激光,慢天亂舞五顏六色,夠漂亮吧?我卻從來沒有感覺;但陽朔鄉間一個燈泡的微弱燈光,卻這樣觸動了我。

巴士一直在公路飄移,我沒有拍照,但這個畫面,自此一直繫在心頭,而且時刻提醒着我,能觸動心靈的,才會深刻,才能讓人記下,攝影也是一樣。

這個年代,我們每天拍下這麼多的照片,快門按個不停,記憶卡張張爆滿,但閉上眼睛,千萬張相片之中,能讓你記得的畫面是什麼?抑或你和我一樣,相片沒有拍,但每次回想,那畫面卻又無比清晰?
下一次失眠,或許你也可以排一個龍虎榜,想想那些記在心裏、曾經感動過你的畫面。人生於你,什麼重要什麼不重要,在進入夢鄉之前,你就會明瞭了。

2011年4月7日

為我們的小錯誤歡呼

喜歡的相片,不知怎地多數是菲林的第三十七格。世事無完美,攝影也是一樣,間中來點「蝦碌」又或小錯誤,笑一笑,其實也不錯。(攝於2009年.上環.Cross processing)

2011.04.07《信報》從圖說起 專欄(逢星期四刊登) 
為我們的小錯誤歡呼 撰文/圖片:余望曦

我拿起我的Yashica相機,正想按下快門,咦,為什麼從觀景器望出去,小販的表情那樣奇怪?這可不是第一次了。

正想問個究竟,但人在泰國曼谷Chatuchak市場,身邊朋友滿身汗水,正在人潮中瘋狂購物,我還來不及詢問,就被拉到其他檔攤去。

我繼續拍了幾張,走到室內一條窄巷,放眼遠望都是人頭,正打算收起相機,但是,我的鏡頭蓋呢?

不在褲袋,不在相機袋,這時友人冷靜地指指相機——那鏡頭蓋緊緊的套在鏡頭上。

天啊!這可不是戴着太陽眼鏡找眼鏡那麼簡單,因為那部Yashica是RF相機,不像單鏡反光相機那樣What you see is what you get,就算鏡頭被擋,從觀景器看出去也一切如常。

即是說,我一直滑稽地套着鏡頭蓋拍照,小販的表情都在提示我了,我卻懵然不知。

以上事件,只是我拍攝生涯中眾多「蝦碌」的其中一項。我承認,我實在犯過太多錯誤了。

入選「最讓人氣餒的攝影蝦碌」名單的,還有:

- 天氣真好,心血來潮拿出陳年菲林機,到郊外拍照去。拍完了三十六張,卻發現相機內的菲林原封不動,原來自己沒有上好菲林。

- 在街上遇見動人畫面,急忙取出相機,按下快門,怎麼了?沒有反應?只見相機上的紅燈在閃,十、九、八、七……為什麼每次我設定了倒數自拍,都會忘了回復原來的設定呢?

- 出外旅行,上機時竟將菲林放在行李箱一起寄艙。

- 用菲林機拍照,三十六張外想「偷」多一兩張,但說到明是「偷」,有可能沖不到出來,也有可能出來的相片只得一半,但我永遠在拍完最滿意的一張相片後,才知道那是第三十七張。

- 使用手動菲林相機時,拍完照片卻忘記捲下一格菲林,結果重曝又重曝。

- 到按下快門的一刻,才發現忘記帶菲林/記憶卡,什麼都好,總之少了它你就拍不成相片了。

- 再慘一點,是當我拍了大半天,才發現原來相機內沒有菲林/記憶卡。

你看,我的「蝦碌」還真夠多。但奇怪的是,以上各種各樣的「蝦碌」片段,這些年來我不但沒有忘記,反而深深地藏在記憶裏:那天曼谷Chatuchak市場小販的奇怪表情、那些有一大條X光波紋在中間的照片等等,只要我閉上眼睛,當時的畫面氛圍、那些有缺陷的相片,就一一重現眼前。

我可不是耿耿於懷,相反地,每次想起自己用套着鏡頭蓋的相機,到處拍照的樣子,我就想笑了。

世事無完美,攝影也是一樣。每天上班上學,老闆家長老師個個要你做足一百分,甚至超越無限分,其實很累人的。

偶爾來個小錯誤,看看那些走光又或不小心重曝的照片,笑一笑,那就好。這就正如我們的人生,我們何嘗不是遍體鱗傷殘缺不全?那些拍不到的,就用我們的眼睛我們的腦袋記下吧。

所以,請為我們的小錯誤歡呼,不用太執着,懂得自嘲,也是樂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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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1年3月24日

為相機找處好人家

有讀者查詢,二手相機不是都在ebay或二手相機店購買的嗎?其實香港有很多網上二手買賣區,如DCHome、DCfever、hklfc等,供買賣雙方自行相約交收,雖有一定風險,但好處是可當面驗收。
2011.03.17《信報》從圖說起 專欄
為相機找處好人家   撰文/圖片:余望曦

時間:三年前的冬天,很冷很冷的一個下午

地點:尖沙咀碼頭

時間到了,地點對了,我和朋友在海旁等一陣子,那位賣家終於出現。

賣家是一位中年男子,交收的是一部二手Contax G2。朋友一邊從賣家手中接過相機,細心檢查,一邊問了很多操作上的問題。那位賣家的口吻很專業,對焦有什麼模式、機頂的按鈕怎麼用,一一詳細解釋,活像 一本人肉發聲說明書。說到興起,他還取出好幾支不同的鏡頭,逐一接上相機分析。

那天氣溫很低,他們就這樣不停地說了半小時。我在一旁吹着海風,凍得我頭都痛了,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,心裏想的是,如果這刻我們是在某某大型電器店內,如果那賣家是售貨員,我肯定,頂多半小時,就已經完成交易了。

可能見我無聊,這時賣家從背包抽出一本相簿,塞進我手中:「我帶咗啲相,用呢部機影的,你可以睇下效果。」我打開相簿,裏頭的相片排列整齊,都是賣家的生活照,相片下方寫了拍照的時間地點,用什麼鏡頭等等。

其實我沒有心情看的,但一頁一頁的揭着,竟也停不下來:2000年1月,賣家和太太身在瑞士,看來像是新婚不久的樣子;4月,他們在東京看櫻花;10月,那好像是中國西北,金色的楓葉隨處可見。這一年,他和太太去過好多地方,當中也夾雜聖誕聯歡、生日派對等日常生活照。

再後點,他的兒子出世了,一下子連續好幾頁,都是兒子的相片。有含着奶嘴的,也有一家三口手拖手的自拍照。相片下的註釋也多了,像是「半夜三點鐘,點解仲唔瞓?」「第一次去沙灘,好驚!」等等。

但去到相簿的尾段,他的太太忽然再沒有出現,那是2004年,相片的註釋也愈來愈短,地點也沒有寫了。

海風依舊在吹,頭依舊在痛,但那一刻我拿着相簿,忽然有點感觸,湧上心頭。他的太太去了那裏呢?這相機陪他到過很多地方,走過很多歲月,也留下很多美麗回憶。這位父親,又怎麼會捨得賣了它呢?

這個時候,朋友已經取出錢包,正要付錢,我聽見那位父親賣家在旁叮嚀:「呢部機跟咗我好多年,保養得好,仲可以用好耐,如果返去你覺得唔啱,記住退返畀我。」

我忽爾明瞭,為什麼那麼多的賣家,在網上出售相機,末段總會語重心長地寫道:「這部機跟了我X年,希望搵到位好師兄收留。」

這和你走進連鎖大型電器店買相機不同。電器店的售貨員對相機沒有感情,買就付錢不買隨便;二手相機賣家,相機可曾經和他走過一段日子,他了解它的優劣,買家問什麼,他們有問必應。真的要分手了,心底裏也想為它找處好人家。

上星期談過二手的「驚」喜,但對於二手相機,我依然樂此不疲,可能因為每次聽着賣家娓娓道來,或多或少聽出背後所承載的情感(特別是菲林相機),還有經驗的傳承(很多賣家都樂意分享)。 而且很多時候,買不買到心頭好,也要講點緣份,正如這世上物事,都有它自己的軌迹一樣。這比起買一部全新相機,是豐富浪漫得多了。

那部Contax G2,這刻還在朋友家中,朋友還是喜歡得很。那位賣家父親,如果有緣看見這文,應該可以放心吧? 
二手相機雜談.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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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1年3月16日

看海的日子


可能因為日本的災難,可能因為這陣子生活好像沒有喘息的空間。

看着電視上的新聞在roll,我卻只想逃。

找天,我們看海去。

2011年3月10日

不如今年不去花展

賞花不一定要去花展,到郊外走走,又或到嘉道理農場、城門水塘、大埔梅樹坑公園等,踏在草地上看見落紅處處,頓覺豁然開朗。 (2011年.攝於長洲)

2011.03.10《信報》從圖說起 專欄

不如今年不去花展  撰文/圖片:余望曦

收到讀者的電郵,問一年一度的花卉展覽開鑼,現有相機Nikon D700一部,鏡頭數支,想購入舊版60mm f2.8 鏡頭一支,不知用來影花,效果如何?

我看着這封電郵,一直猶豫如何下筆回信。可能因為花展我也去過一次,卻從此怕了,心生抗拒的原故。

花展,你有沒有去過?在那個陽光滿瀉的周日,你和家人出發去花展。你付了入場費,在人群間穿梭,想看點花吧,樹還沒有看見,卻見大堆大堆的鮮花堆砌起一個個 莫名奇妙的公仔人形、十二生肖,走到那裏,場內相機大炮一支支篤着你背脊,你和家人步步為營,不好意思擋着人家的鏡頭,卻發現處處是鏡頭,愈行愈慢,舉步為艱。

半小時後你們走得累了,想坐下來,游目四顧,出發前幻想的草地消失不見,方完十里內只見黑壓壓的人群,坐椅也沒有一張,看看腳下堅硬的石屎,總不成坐在路中心吧?你走到出口處那掛着維他奶招牌的檔攤,兒子想買些飲品解解渴,清水一小支,盛惠八元。

古人賞花,都是在林蔭間隨處走,哪有什麼花展?但在這城,舉辦花展的康文署,還會同期舉行花卉攝影比賽,其中更加插「藝人造像攝影」組別,邀請藝員到花展現場,讓人拍照參賽,於是每年這個時候,大家都帶着相機,四方八面湧入維園「賞花」。

我們和大自然本是一體,心底裏其實都有賞花的渴望。其他國家如日本、台灣、韓國,每到花季,一到周末大家就和朋友到花樹下野餐,或坐或臥,懶洋洋地過一個下午,能踏在草地上,聽着鳥聲,看見滿園的七彩繽紛,明白四時循環不息,枯燥的人生就好像有了希望,人也不易有抑鬱症。

但在香港,我們的生活與大自然切割分裂,在發展的大前提下,座座高樓拔地而起,懶理百年老樹營養不良;我們每天在辦公室裏不見天日,一早忘記了花香;開花時節,城中的木棉與洋紫荊,花瓣才一着地,清潔工人急忙上前,轉眼就已經掃進垃圾桶,不留痕迹。

於是每年花展,我們都興起賞花的念頭,但每次入場,都只是鏡頭撞鏡頭,大家在場內走走停停,經過各種各樣,在石屎地上堆砌出來的花,沒有賞花的心情,只懂用相機拍個不停,也就更覺虛空。

親愛的讀者,有關你的問題,我想說的是,那60mm F2.8 鏡頭很好,有微距,用來影花很不錯,若你是第一次用微距鏡頭,那一定會有驚喜。

但一張相片的好壞,不因鏡頭而決定,按下快門時心的感受,可以賦予相片靈魂,所以在鏡頭選擇這技術層面之上,我還有一個建議,如果你愛花,不如今年不去花展,趁着春暖花開,和家人朋友到郊外走走,雖然花的種類可能不多,但至少可以感受一下花瓣飄落、花香撲鼻,化作春泥更護花的美好。

大自然的美,渾然天成,又何必湧進人群去看鮮花堆砌出來的兔公仔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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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1年3月7日

香港.櫻之命運


櫻花樹生得高,那女的想和花兒們有個近距離合照,竟伸手將樹枝硬拉下來。頓時花瓣四散飄落,落紅處處,就差點兒樹枝也被折斷了。

在香港,所有美好的事物,都逃不過被人為破壞的命運。

2011年3月4日

在晨曦時出外走走

春意盎然,找一個早上早點起床,出外走走,你會看見和平常不一樣的畫面。用相機拍下寧靜一刻時,請注意日出前後,光度變化很快,願你和我一樣,喜歡春日的晨曦。(攝於2008年.失眠的晚上.荷蘭阿姆斯特丹)
2011.03.03《信報》從圖說起 專欄

在晨曦時出外走走  撰文/圖片:余望曦

每年一到初春時節,晨曦之時出外走走,總會見到城裏一片霧氣,煙雨淒迷,美得交關。

我們都有觀看黃昏日落的經驗,相機或許有很多夕陽照片,但破曉時分,除非是刻意登山,又或需要通宵工作,否則這時段一般人都應該在被窩之中;一覺醒來,天都亮透了。

黎明時分的香港,其實是另一種風景,不用登山,只要你在天亮前出外到鬧市走走,你就會發現不一樣的畫面:這城最繁華的區域──銅鑼灣SOGO 門前的馬路,竟然一個人也沒有;旺角女人街,平常看見的攤檔消失不見,只剩下地上的一支支鐵通。

在黑暗和光明交接的臨界點,這城市正一覺好眠,但只要時間往後移一點點,路上的清潔工人就會出現,店舖開門,電車巴士開動,上班族出門,一天又這樣開始了。

關於破曉時分,你的記憶裏又有什麼畫面?

或 許是那一晚,你在醫院煎熬了一整夜,在回程的巴士上,看見天空漸漸發亮;或許是那一年的聖誕夜,寒風撲面,你在街頭擁着另一半,大廈的聖誕燈飾一閃一閃; 又或者,那是一個加班的晚上,你工作完畢,回家時看見遠處一間豆漿店外白蒙蒙的,瀰漫着饅頭蒸籠發出的蒸汽,你才發現,一夜無眠,肚子很餓。

我想起大學的第一年,一個晚上,我的同房好友在宿舍大廳看鬼片,大廳只有三個人:好友、好友心儀的女生和另一位男生。女生坐在梳化中間,兩隻手,左右緊緊地勾着兩位男孩的臂彎,時而緊張,時而大叫,但女生的頭,總是輕輕的靠在另一位男生的肩膀上。

同房友人受不了這煎熬,稍稍離場回房。

當晚,他在床上輾轉反側,睡不着,我們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聊,凌晨四時了,他是長跑好手,看着街道上寂靜的街燈,竟冒起跑步的念頭。都差不多天光,我也睡不着,也就換了跑步裝束,跟着他出發了。

我們在黑夜的街上一直跑,四下無人,只有一盞盞的街燈,萬物無聲,好友思潮起伏,話也不多,在汗水和喘氣聲之間,遠處吐露港的海面飄散着團團濃霧,對岸的山影若隱若現,然後天空慢慢出現魚肚白,黑夜終歸退下,四處都是藍藍的霧光。

終於到達大埔,好友看見一間酒樓剛剛營業,停了下來,買了當天的第一籠叉燒包,和另外一些點心,彷彿有一絲思念繫在心頭,他轉身對我說: 「我要回去了。」然後空着肚子,獨個兒乘車回宿舍。

那個早上,好友將那熱氣騰騰的點心和叉燒包,送到了心儀女孩的手上。

我呢,就在大埔一間露天茶座,邊吃早餐邊看着四周店舖開門,陽光灑得遍地金黃,霧氣慢慢消散,從此,愛上了春日的晨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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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1年2月25日

寶貝

Minolta XD7(也叫XD11XD,視乎出售地區)是全球首部同時擁有光圈先決和快門先決模式的相機,在當時是頂端產品。希望老相機的簡單基本,能讓你尋獲攝影裡頭最單純原始的快樂。(感謝朋友粉墨登場,並提供童年相片)
2010.12.16《信報》從圖說起 專欄

寶貝  撰文/圖片:余望曦 

屋裡空無一人,她打開父親的衣櫃,在衣物堆之間拉出那個像夾萬的不銹鋼箱子。

如果不是替父親執拾衣櫃,她也不會知道家裡原來有這個「夾萬」。看見箱子沒有上鎖,她暗暗歡喜,這些年來從未聽說父親藏了什麼寶貝,裡頭會不會放了珍珠頸鍊?家傳之寶?
她打開箱子,探頭一看,內裡一大片鮮紅色墊褥上,整整齊齊放著的,不是鑽石,不是頸鍊,也不是黃金。

是一部相機。


一塵不染,沒有花痕,像新品一樣的相機。全黑的機身上方,除了「Minolta,左上角還用白漆寫著「XD7」三個字。

她取出相機,翻過來,看不見有
LCD螢幕,也找不到有「on/off」掣,what?菲林相機?她於是除掉鏡頭蓋,將鏡頭對準窗外,從相機的觀景器望出去。

那天正是立冬,但秋天的感覺還是很濃,金黃的陽光灑在窗外後山那片樹林,畫面朦朧地金黃一片。她嘗試轉動鏡頭的對焦環,景像逐漸清晰,藍天之下,連遠處山頂的訊號塔也看見了。那一刻,不知怎地她心裡有份衝動,很想很想拍下這個畫面。

為什麼呢?她心裡有個疑問,她擁有過很多相機,總是換完一部又一部,卻從來不曾覺得攝影有什麼好玩。但剛才拿著父親的相機,第一次從觀景器望出去那一刻(她一向拍照都只看
LCD),那畫面的光潔明亮、轉動對焦環時的感覺,竟然讓她覺得:如果讓我拍下來就好。

她將鏡頭蓋蓋好,靜靜地將相機放回箱子內。沒有失望,只是有點驚訝,畢竟這年頭,好像沒有什麼人會當一部菲林相機是寶,一年又一年珍而重之的收藏在衣櫃的箱子內。

她並不知道,三十三年前,當業界還在爭論光圈先決和快門先決的優劣,
Minolta XD7的出現,轟動一時,因為它是全球首部擁有光圈先決和快門先決的相機,兩種模式它都有,不用再爭了。

幾年後她出世,她的父親用了三個月的人工,買了這部相機,天天放工請教朋友光圈快門對焦是什麼,只為替她好好拍下,她人生的第一張相片,並用相機記錄,她整個童年的快樂回憶。
這相機父親一直不捨得丟掉,並始終好好保存至今。它代表父親人生裡一個重要階段,每次聽見它的快門聲,他腦裡總會浮起女兒小時候,和他在公園追逐嬉戲的畫面。

那個晚上,當她知道相機背後的故事,第二天一早她就出外買了一卷菲林,笨手笨腳地在父親教導下捲入相機內,然後將鏡頭對準父親,一邊轉動對焦環。

「爸,望吓呢邊!」她按下快門,廿多年後,她親手用當年父親拍她的「專用機」,為他拍了第一張相片,心裡暗暗對自己說:「從此,這就是我的隨身相機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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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清明上河圖的「機槍男」說起

活在當下,盡情投入,用相機記下真正感動時刻,不要本末倒置,無時無刻連環快拍,那只是用相機「槍擊」人生,到頭來留低千百萬張相片,和碎片般的生活。(攝於零九年初夏.烏溪沙)
2010.11.25《信報》從圖說起 專欄

從清明上河圖的「機槍男」說起  撰文/圖片:余望曦 

去看清明上河圖,非常深刻。

深刻的,是浮游在空中無數的手,像海葵的觸鬚,大家都握著相機,閃光燈閃個不停。

深刻的,是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個位置站好,卻聽到身邊像機關槍一樣的快門聲,一看,那男仕手中握著的,是某牌子最高端的單鏡反光機,正發揮著它1秒9拍的連拍功能。1秒、2秒、3秒...15秒,他動也不動地對著清明上河圖「開槍」,按1秒鐘9連拍的速度計算,他已經拍了135張相片了。

更深刻的,還有遠處另一位男仕,正拿著相機拍短片,為了拍畢整幅上河圖,他以蟹步的步法打橫行,在場內左穿右插。

閃光燈閃個不停,像身處演唱會中,差不多一千多年前的作品就在眼前,我們不去看,就只有急不及待的,反射性地,高舉相機,快門按了一下又一下,任由鏡頭代替我們的眼睛,讓相機記憶卡代替我們的心。

這其實是我城的悲哀。

他和她一起去看日落,咸蛋黃的太陽在水平線上徐徐落下,點點鱗光,他取出相機,按下快門,一張又一張,直到黑暗開始降臨,她在一旁感觸地問:「好美啊,你看見嗎?」他呢,正在翻看剛才拍的照片,一張又一張,他當然看見那日落,不過,是在相機的LCD上。

她和一大班朋友吃飯,觥籌交錯,每上一道菜,她就拿起相機,由前菜到甜品,拍下一張張食物寫真,老友們吃得津津有味,她的眼睛卻捨不得離開相機,腦裡想著快點將相片uploadfacebook,好讓朋友知道她今晚吃過什麼美味食物,卻忘記自小老媽教訓,食飯要趁熱,涼了就不好吃的道理。

你和妳,他和她,都有一部相機,我們希望用快門記下生活裡的點滴感動,卻不知道從那刻開始,慢慢地倒轉過來,為了拍照,放棄了生活。為了填補生活的虛空,越拍越多,什麼都要拍,像獵人一樣用相機四處守獵,日子有功,記憶卡張張爆滿,好像這樣才能証明,我們看見什麼吃過什麼到過什麼地方。

攝影的第一個動作,其實不是拿起相機,先拋下相機吧,用眼睛去看用心去想,感受一下日落餘暉的微溫、食物的味道。畢竟所有感動人心的照片,首先必須感動攝影者本身。

想起小時候看金庸的武俠小說,常常書不離手,食飯時邊食邊看,狼吞虎嚥匆匆了事,母親於是教我,吃飯要專心,規定我每口白飯都要慢慢咀嚼,直至感覺到甜味,方可吞下。

放低你的相機,吃一口白飯,嚐嚐白米的甜,願我們都學會,活在當下的重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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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有效日期之後

過期菲林的迷人,是因為菲林沖曬出來後會有那種效果,永遠不可預知,視乎儲存菲林的環境和年期。(攝於2008 年初夏.中環)
2010.12.30《信報》從圖說起 專欄

在有效日期之後  撰文/圖片:余望曦

她在床下的暗格裡,找到那個封了塵的紅白藍膠袋,裡面放着兩部相機、三本日記、八本相簿和一大堆的菲林。

十年前,她剛結識了一位攝影師男友,閒來就借男友的相機,拍一兩張生活照。那時菲林不是收藏在床下暗格,她依男友的建議,將菲林統統放在雪櫃裡。雖然她一直覺得,打開雪櫃想找點吃的時候,卻見到一排排菲林,那是很匪夷所思的一件事。

那段時間,她拍了很多相片,有他靜靜地在床邊抽着香煙的、有睡房窗外冬日的風景照、有晾曬在陽光下迎風飄揚的衣服,更多的是他的英國短毛貓波波。拍得愈多,她就發現,不同菲林有不同的特性,有些微粒很粗、有些偏紅有些偏綠。每次相機的菲林用完了,她打開雪櫃,就會問問自己,今天想用什麼菲林?那可視乎當天的天氣和心情,像出街究竟要穿什麼衣服一樣,難有定論。

直到有一天,他亳無先兆地提出分手,沒有解釋也沒有原因。兩個星期後,他和波波,從此消失在她的世界。她於是將家中所有關於他的一切:相薄、相機、日記、他送她的禮物、還有雪櫃裡的菲林,通通投進紅白藍膠袋裡,然後塞進床下的暗格,不見天日。

就只有波波的相片,十年來一直貼在書房的牆上。就算她對他的愛終究化為恨,然後逐片逐片地淡忘,她還是如常想念波波。一段感情的逝去,最慘痛的莫過於同時帶走另一段感情。她知道就算人類對背叛樂此不疲,動物不會。

她從封塵的膠袋裡取出一筒菲林,盒上的有效日期是08/2003,她打開載着菲林的黑色筒子,「噗」的一聲,裡頭的空氣像被困多年的囚犯一湧而出,倒出菲林,菲林外面寫着:Kodak supra 800

好像曾經在書本上讀過,菲林上的乳劑會受氣溫和濕度影響,隨年月老化,這也是為什麼菲林要放在雪櫃,因為低溫能減慢菲林變化的速度。過期菲林的質素沒有保證,可能會偏色,對比度或會減弱,完全視乎存放的時間和環境等因素影響。

她好奇,這筒柯達還能用嗎?會不會有很大的偏色?質素差到什麼程度?

她於是將菲林捲入相機,嘗試用當年的相機,記錄自己十年後的生活。
兩個多星期後,菲林沖出來了,有點曝光不足,對比度和色彩濃度,也通通減褪。灰色的調子下,配上菲林的粗微粒,她很喜歡那獨特的色調,彷彿帶着歲月的痕跡,那可是一般菲林難以做到的。
看着那些相片,她就明白,過期菲林像我們的人生,結局不能預期,卻時刻帶着驚喜,而我們總是要相信,最好的尚未來臨,像每次等待菲林沖曬時,總會期待盼望一樣。

2011,願我們都過得美滿快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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念舊

可能拍照時情緒不穩,現在重溫,當年的相片總是滿載哀愁。補充一下相機資料,LC-A是所謂Lomo相機中最基本的型號,現在市面上買到的是LC-A+,是經過改良的版本。(攝於2003年深秋.京都)
2011.01.13《信報》從圖說起 專欄

念舊  撰文/圖片:余望曦 

我身在Lomo相機的維修部,職員找出我那部Lomo LC-A相機,向我宣佈:「先生唔好意思,師傅check過,整唔返。」

當下心裡涼了一截,幾年前開始,我就發現相機捲不到菲林,病情持續惡化,逃避又逃避,終於帶它看醫生了,想不到這個陪我走了多年的拍檔,竟然就此certified

可能那位職員見我臉帶難過之色,竟然提出:「不如換部新的給你?」然後順手拿走我的LC-A,正欲轉身,我急忙叫道:「不用了。」

什麼?有新機也不換?

對,不換了。我拿起相機,再次感謝職員的好意,看着牆上五顏六色的Lomo相片,轉身推門離去,腦裡想起的,是八年前京都的楓葉。

八年前,我剛失戀,又剛好有兩星期假期,聽朋友說十一月京都的紅葉很美,於是就買了機票,訂了民宿,一個人飛往京都散心。

其實也沒有什麼計劃,因為失戀的人最忙於計劃的,是復合,那有什麼心情去旅行,但在家中無事可幹,天天鬱悶,也就出發吧。

抵達的第一天,看看當地的天氣預報,行程十二天,竟然有七天下雨。我嘗試計劃行程,洛北洛東嵐山嵯峨野等逐一走遍,卻發現自己始終心神恍惚。灰灰的天,冷冷的雨,一個人吃着早午晚三餐,晚上回到冷冷清清的民宿,老闆又不諳英語,回房抱頭大睡,前塵往事不免湧上心頭,於是每晚輾轉反側,徹夜難眠。

也忘記是行程的第幾天了,只記得我走在著名的哲學之道上,微微細雨,配上紅色黃色的楓葉,一片淒美,賞楓的情侶雙雙對對,孤寂的感覺猶然而生,風一吹,幾片紅透的楓葉緩緩飄下,我的眼淚也差不多掉下來了。

就在我一連幾天沒有說話(因為沒有對象,也沒有心情),一個人吃飯,一個人在渡月橋看楓葉看到眼泛淚光,差點以為自己會患上抑鬱症,準備回港就醫的關口,我想起我帶著的相機──就是這部LC-A

就像愛狗之人傷心時帶着愛犬出外散步會好過一點,愛攝影的人難過時拿起相機,也理應可以鎮靜心神吧?我拿起相機,對着紅葉美景,按下快門。當我聽著快門的聲音,一下一下地捲著菲林,可能精神都集中在拍照上,沒有空去傷春悲秋,慢慢地心裡的難過,就好像真的沒有那麼重,也因為日間四處尋找美景,晚上累極,也總算可以入睡。

十二天後,我帶著十六筒菲林、和瘦了一個碼的身軀回港。除了學懂失戀不要一個人去旅行,要去也不要去看楓葉的道理,這部LC-A從此在我心中建立了與別不同的地位,對,它可是和我一起共過患難,在我最傷心失落而又選錯旅遊地點時,總算扶我一把。

正如每個人家裡總有些什麼東西,外表又舊又殘一毛不值,但夜裡火燭逃命,消防員升起雲梯在窗邊等着你了,你拖鞋也來不及穿上,在一隻腳將要踏進雲梯的剎那,卻轉身跑回屋內,嚷着要帶着它一起走一樣。

所以,就讓它留在身邊,不用換了,謝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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尋找最佳拍檔

很多時照片拍得不好,是因為用了不適當的相機設定。先不要埋怨你手上的相機,花點時間去了解相機的運作,提升自己對攝影的認識,才能讓它成為你生活的好拍檔。(攝於2008年初秋.台灣墾丁)
2010.12.09《信報》從圖說起 專欄

尋找最佳拍檔  撰文/圖片:余望曦 

參加朋友的婚宴,一位朋友走來問我:「我想買一部相機,有沒有推介?」我反問,會不會想拍些什麼,金錢上又有什麼預算?他想也沒有想:「唔好問咁多,你有冇睇呀邊個啲相?真係好靚!總之邊部相機影到呢個效果,我就買邊部!」


我張開了口,喉嚨卻發不出聲音。如果畢卡索還在生,這位朋友可能會問畢卡索究竟用什麼畫筆的了。


很多人都希望拍得好照片,他們在浩瀚的相機市場迷失方向,聽了很多意見,買了很多相機,卻總是覺得不滿意。每一次,他們都將希望寄托在另一部相機身上,看見別人漂亮的照片,第一件事總是問:「你用邊部相機?」然後將舊的相機丟在一旁,轉頭買來新的,卻再次失望,然後再寄望另一部相機,重覆又重覆。


不止一次,當我拿著朋友的高階「舊相機」,詢問相機有什麼問題,而得到的答案大都是「啲相唔靚」、「好暗」、「啲相一時藍色一時又正常」等等,我就知道,那些「問題」,只是因為相機被錯誤設定:可能是白平衡,可能是EV值,可能選用了不合適的拍攝模式。


可惜的是,EV白平衡ISO是什麼,他們從不深究。他們追求「一按即有」,卻從不花費心神去了解相機的運用,並始終認為:如果拍不到好的照片,那就是相機的問題。


我想起朋友A,年輕貌美,渴望愛情,每次有新戀情,她都像選香港先生一樣拿著計分表逐點評分,評分不錯才決定開始,但每次不到兩個月,卻匆匆分手收場。由於追求者眾,轉頭又開始另一段戀情,男友太多,很多時事後回想,又總是面目模糊。有次我認不住問A,那究竟是什麼問題?A答得爽快:「那是他們的問題,我只是遇上不對的人。」


這世界走得太快,快到一個地步,我們都喜歡「即食」,總希望不用花太多功夫,就能達到預期效果。一段關係如是,一部相機也如是。我們拍拖,卻沒有耐性去互相了解;我們買新的相機,卻不願花時間去學習如何運用。到頭來尋尋覓覓,總不合心意,卻忘了,這世上可以和你走遍千山萬水的拍檔,無論是相機或是情人,都必須用時間去醞釀,用苦心去經營,正如所有的幸福和美好,都不會是信手拈來一樣。


學懂珍惜,努力去了解,而且不輕易言棄。在另結新歡之前想一想,你們走過多長的路?這個曾經為你記下生活點滴的拍檔,優點缺點,你又了解多少?

如果有一天,那些曾經令朋友們「失望」的相機,都能在他們手中「復活」,拍下一張張秀麗照片,就像經歷無數風浪的戀情,最終開花結果,那將是更加的難能可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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