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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1年5月26日

相片邊緣的一抹溫柔

舊相片的邊緣都壓上了花邊,那是因為我們對相片的重視,你在iPhone或facebook上的相片呢?每一張你看多久?一秒?兩秒?你有認真定神看過嗎?

2011.05.26《信報》從圖說起 專欄(逢星期四刊登)  
相片邊緣的一抹溫柔   撰文/圖片:余望曦 

這年代,就連三歲小孩也懂得用iPhone了。

和剛遠行的朋友聚舊,朋友的三歲兒子從枱面拿起媽媽的iPhone,嚷着要給我看出外旅行的相片,然後小手指在螢幕上掃呀掃,相片轉了一張又一張;怕我看不清楚,還懂得用兩隻食指,在螢幕上拖拉放大相片,然後指着相片中的自己說:「我呀。」

就連揸筆寫字也未學會,他已經懂得用iPhone,手法還純熟得像個蘋果用家,這真的讓我吃驚。

難怪有一次當我出外沖曬相片,公司一位年輕同事會張大嘴巴,神情驚訝地問:「而家仲有得曬相咩?」

於是我確信,未來孩子對於「相片」定義的了解,應該是儲存在iPhone內、相機記憶卡內的電腦檔案。

可能因為三歲小孩握着iPhone的畫面令我久久不能釋懷,那個下午當我回家一個人做着家務,就順手從床下底的暗格,抽出幾本母親的陳年相簿。

窗外的空氣瀰漫着一種快要下雨的味道,舊物揚起的微塵,在午後鬱悶的陽光下閃亮,我將相簿攤在地上,一大堆老照片紛亂地夾在相簿之間。翻開照片的背後,有的寫了拍攝的地點時間,有的則寫了朋友的祝福感想。

再翻幾頁,看見舊一點的黑白照片,相片邊緣,都被裁剪成漂亮的花邊,這有點像以往墊在蛋糕下的通花紙,好像沒有什麼實際用途,卻淡淡襯托出相片(與蛋糕)的美好。

我握着相片,顏色淡了發黃了,裏頭是六七十年代的香港,手指輕輕擦着相片的花邊,那波浪邊緣的凹凸感覺,是要比iPhone冰冷的螢幕好多了。我忽然明白,我心底裏的不安,其實源於數碼檔案背後的虛無和疏離。

以往,我們總是勇於和身邊的人或事物,建立關係,投入感情:一本書簽了名字,內頁寫下了你的筆記,它就和書店上售賣的書不同了;同樣,一張照片隨着年月開始泛黃,相片後的墨水筆迹因曾經沾過水而化開,握在手裏,你就看見時間的長河。

在一切數碼化之前,書本、信件、相片於我,是溫暖而獨特的,並且因各自的由來,滿載着不同的情感。偶爾拿起一張相片、一封信又或一本書,你就自然憶起你和它的過往,親密而不可分。

當我的手指在iPhone上掃來掃去,愈掃愈快,愈掃愈急,我就知道,我們對那些虛無飄渺、只要誤按Del鍵就會輕易消失於世的電腦檔案,其實是抽離而不帶感情。

這年代,相片電郵電子書如海量湧現,我們的可悲,是學懂斷絕情感,表面熱情,內裏卻冷漠,因為資訊爆炸,至少要保護自己;到頭來,就算facebook朋友萬千,卻依然覺得寂寞;iPhone相片千萬,卻不及手裏那張發黃的老照片窩心。

那舊相片上的精緻花邊,孩子們無緣看見,而最終他們也會忘記,原來曾經這世間的所有影像,都在黑暗之中,慢慢從水裏浮現出來。

2011年5月19日

我的「大炮」相機袋

或許真是宿命,「靚」這個元素,注定和相機袋的八字相沖,難以並存。將相機掛在身上招搖過市,有時也是逼不得已。(攝於2011年.沙田)
2011.05.19《信報》從圖說起 專欄(逢星期四刊登)  
我的「大炮」相機袋  撰文/圖片:余望曦

對於相機袋,我總是有種莫名其妙的固執。要好看、又要有點保護功能,而且不一定要似相機袋,或者最好不要似相機袋,免得掛上身後街坊問你:「你今日出去影相呀?」

我人生的第一個相機袋,始於高中年代。那年我正要買一部入門版單鏡反光相機,於是和某某同學那位懂得攝影的大哥,一起到老字號相機店選購。牌子型號都選好 了,我卻為機身顏色苦惱,要黑色好還是銀色好?心底裏其實覺得兩種顏色都不好,為什麼相機總是要黑沉沉的?是保護色嗎?是要讓你在晚上拍照時別人看不見你嗎?還是要防止走光?

身旁那位懂得攝影的大哥見我猶豫不決,於是用一貫專業的口吻替我分析:「梗係買黑色啦,專業啲呀,你見所有攝影師都用黑色呀。」

我差一點就衝口而出:「點解冇紫色呢?」但話未說出口已經往肚裏吞,乖乖的點頭同意,黑色就黑色吧。大哥接着運用「熟客」的影響力,替我這個相機初哥講價:「有冇得平呀?」

「好平啦,一係送個相機袋啦。」那位夥記爽快地回應,眉頭也不皺一下。大哥揮一揮手,交易完成。年少無知的我,覺得大哥真是厲害,就這樣多一個相機袋,真好。

那個晚上我回家的第一件事,不是要試試新相機,而是拆開相機袋的包裝看個究竟。

相機已經黑沉沉了,惟有將希望都放在相機袋上。我深深記得那個畫面:我拆開膠袋,裏頭的相機袋四四方方,袋身是灰色的,一樣的陰陰沉沉,我倒抽了口涼氣,然後看見右下角有個膠牌,上面寫着:「CANNON」。

袋如其名,「大炮」相機袋正好擊落我興奮的心情。款式已經像一塊磚頭了,品牌名稱還要錯了串法,而且我那時買的相機,是Nikon啊。

然後這麼多年過去,這陰影一直纏繞不散。期間收過不少買相機時贈送的相機袋,牌子名除了「大炮」這類夠經典的,也算層出不窮,唯獨袋的外表形狀一成不變,我也從來不用,因為設計實在太肉酸;之後遇有店方說贈送相機袋,惟有斷然拒絕。

如果是女士的話,情況其實更慘,特別當你又要帶手袋又要帶相機的時候。最近和一位女性友人選購相機袋,走遍旺角尖沙咀銅鑼灣,她邊看邊抱怨:「好肉酸呀個個 都咁大嚿。」「點可以纏住條腰㗎,仲大過我個pat。」顏色大都是黑黑灰灰,鮮艷一點的卻是零設計。近年有些新的相機袋,用皮革做,揹上身又太男性化。結果友人一無所獲,失望而回。

其實我一早已經認定,「靚」這個元素,注定和相機袋的八字相沖,難以並存。走進店舖,專業的相機袋都是那種款式;不大專業的,卻通通都在扮專業;能遇見靚一點,又或可以「襯下衫」的相機袋,機會極微。

於是這些年我都沒有用所謂的相機袋了,我的解決辦法,是用一塊厚海綿做的「相機布」,它的四邊有魔術貼,可以將相機像禮物一樣厚厚的包起來,然後放進自己喜歡的袋子。

又或者,索性將相機掛在身上。其實也不是想招搖過市的,怪就只怪美麗的相機袋,實在太難找,換過來說,找一條美麗的相機繩,應該容易一點吧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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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補充:謝謝朋友的介紹,
專欄裡所說的海綿相機布,一用就多年,顏色有多種,(見過的就有紫色藍色綠色灰色),Size亦有大小之分,至今仍是出外最佳拍檔,身邊女士用這包裹相機時,往往像包禮物一樣細心,美極了,我卻像包尿片一樣左搭右搭,失禮...


2011年5月12日

給女兒的嫁妝

謝謝Ivy、Roy、以及Ivy父母的真情對話,父母替子女拍結婚照,這事其實不易,因為要雙方心甘情願,也要有相當信任。我的父母不懂攝影,但我也期望他日能有機會,也像你們的父母一樣,一家人出外玩個高興,然後拿起相機,記下這些快樂溫馨。

李媽媽說,看着這些由她和丈夫拍下的結婚照片,有種「回甘」的感覺,因為大家一起,有太多的共同回憶。囡囡出嫁,有什麼想說?「做媽咪好簡單,我只想祝佢哋幸福快樂。」(相片由被訪者提供)
2011.05.12《信報》從圖說起 專欄(逢星期四刊登)  
給女兒的嫁妝  撰文:余望曦


看見朋友Ivy和Roy的結婚照,我覺得感動,也很羨慕。

因為這輯照片和一般的結婚照不同,特別之處在於,操刀的是Ivy的父母李爸爸和李媽媽。

Ivy的父母上一次為別人拍結婚照,已經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,那時他們都是攝影發燒友,朋友間有什麼喜慶事,也指定他們當攝影師,最厲害時,李爸爸一個月內有十一位朋友結婚,其中九位都請他拍照。

這一天,他們毅然「出山」,從櫃內取出那支封塵良久的美斯402閃光燈,拿起相機,帶着腳架反光板,拉着行李箱,一早出發。外面陽光猛烈,行程又緊密,兩人的年紀加起來超過一百歲,但他們興致勃勃,毫無怨言。

主意是女兒提出的,兩老一聽見就大力支持,一口答應。「一聽到佢個idea,我就覺得好好玩,好有意義。」李爸爸說。

重出江湖,兩夫婦準備十足。以往用開的老爺菲林機一早壞了,只剩下老爺閃光燈,李爸爸於是問朋友借來一部高階單鏡數碼機;擔心不懂操作,就上網下載說明書, 天天帶着老花眼鏡研究。一星期前,夫婦兩人就到拍攝地點第一站的獅子山公園視察,早上的陽光從什麼角度射來,哪個位置最好,全部心中有數。

三十多年前,李爸爸和李媽媽走在一起,也是源於攝影。

他們第一次邂逅,在明愛中心的攝影班,那時候李爸爸拿着一部Nikomat,李媽媽拿着一部Minolta,不算同聲同氣,也沒有一見鍾情。但之後的日子, 大家常常在中心的黑房學習沖曬相片,兩口子日夜相見,慢慢地情愫漸生,後來還一起組織攝影會舉辦相展,李爸爸當主席,李媽媽當秘書。

三年後他們結婚,婚後一年誕下第一個小女孩,就是相片裏披着嫁衣的Ivy。

聖母書院是Ivy的母校,也是拍攝地點之一。操場的一角,李爸爸正在「瞓身」拍照,這麼多年後再次拿起相機,主角變成自己的女兒,還有即將付託終身的女婿, 那支老爺閃光燈在一旁閃呀閃,讓人想起女兒成長的快樂時光。妹妹也到場幫手,有空就拍snapshot。爸爸拍得累了,媽媽就放下反光板,有默契地上前接力。

十多年前,李媽媽也是拿着相機,在這裏為女兒拍畢業照。

「以前成日接佢返學放學,揹住個書包仔,後來睇住佢畢業,到而家着住婚紗返來呢度,好似走入人生另一個階段。」

「趁我同老公仲行得走得,可以親手幫佢哋影結婚相,好似一家人一齊完成一件事咁,亦係送畀佢哋一份心意。」

拍攝當日天公作美,陽光普照,他們一家人坐着租來的貨Van,由獅子山公園、聖母書院、科技大學,到Roy常常跑步並向Ivy求婚的地方貝沙灣,對於他們來說,每個地點都意義深長。

「我知啲相一定冇專業咁靚,不過今日成個過程會永遠記喺腦海,呢啲係好珍貴嘅回憶,有錢都買唔到,意義比張相靚唔靚更加大。」李爸爸說。

的確,拍攝手法不一定專業,但這一天他們都玩得很高興,偶爾兩老來點蝦碌,其他人都笑彎了腰,所以相片中的笑臉,全都真心自然。

「We are so blessed. Thank you so much for this precious present.」Ivy在網上相簿的註解上寫下這句。真心恭喜你們,因為這些相片讓人看見,你們一家的愛和喜悅。

你和你的相機又有什麼故事?歡迎電郵yumonghei@gmail.com 分享。

2011年4月30日

感動龍虎榜

很喜歡這張,所以blog上的標題圖片,也是這張。直至今天,我還是會懷念那個下午,朋友Tina及賦的背影,彷彿只要閉上眼睛,就會看見那個夏天,柔軟的海風、微涼的海水,大家一起,在馬鞍山的海邊。

有沒有一個「最感動畫面」排行榜?抑或,你和很多人一樣,快門按過千萬下,卻不曾記得一個讓你感動的畫面?(攝於二〇〇九年夏天.馬鞍山)
2011.04.28《信報》從圖說起 專欄(逢星期四刊登) 
感動龍虎榜   撰文/圖片:余望曦

先告訴你一個秘密,請答應聽完後不要取笑我。

小學時情竇初開,我曾經有一個「暗戀女生排行榜」,排行由一到十,位置天天不同,視乎當日和女生說話的次數、反應而定。

那時候每晚睡覺之前,我就最忙碌了,在床上我會先想想昨天的排名,然後心裏盤算,A同學今天說話時很親切啊,B同學原來很聰明等等,按各種不同因素決定各女生今日的排名位置。你想想,足足十個人名,還未計剛入榜或跌出十大的女生,沒用紙筆,排完一輪其實人也很累,一閉上眼轉頭就睡了。

現在回想,那段時期我很少失眠,相信因為女生排名和數綿羊有着同樣催眠效果有關。

同樣道理,現在人大了有時晚上無聊睡不着,我也有一個「最感動畫面」的排行榜,雖然催眠作用沒有女生排名那麼明顯,但也切切實實的想了幾遍。

穩企三甲之內的,有以下這個畫面。

記得有一年我到陽朔工作,目的地在陽朔的偏遠鄉間。工作完畢,黃昏時我趕上了當天回陽朔的最後一班巴士,才一上車,司機就順手關了車上的燈。

那時正值初秋,天暗得快,巴士在鄉間的道路飛奔,慢慢車內四周就黑得伸手不見五指。桂林以山水著名,那裏的山,總像一塊大石頭被切開數份似的,零零碎碎的散落四周。山的高度不高,卻起伏有致。我望出車窗,紫藍色的晚霞之下,全都是群山的黑影,層層疊疊,看不到盡頭。

微風從車窗迎面吹來,帶點初秋的寒意。車一直走,山下的村屋也紛紛亮了燈;看清楚一點,那燈只不過是一個簡陋燈泡,連着電線,懸在半空。微黃燈光之下,是一家人在空地上,圍着椅子吃晚飯。

那天其實很累,我軟癱在巴士座位上看着這一幕,竟有種莫名感動。這不是因為桂林的山水,而是那黑漆山影下,那一個個懸在半空微黃的燈泡,每個燈泡之下都是一戶人家,有些吃着飯,有些在為晚飯張羅,寧靜的氣氛下,家是什麼,看着這個畫面就會知道。

初學攝影時,總會強調光的重要,不同角度、顏色、軟硬的光,可以決定不同氣氛。的確,沒有光我們什麼都拍不了,但慢慢你又會發現,相片裏就算有最漂亮的光,主體沒有靈魂,也感動不了人心。

正如幻彩詠香江裏的激光,慢天亂舞五顏六色,夠漂亮吧?我卻從來沒有感覺;但陽朔鄉間一個燈泡的微弱燈光,卻這樣觸動了我。

巴士一直在公路飄移,我沒有拍照,但這個畫面,自此一直繫在心頭,而且時刻提醒着我,能觸動心靈的,才會深刻,才能讓人記下,攝影也是一樣。

這個年代,我們每天拍下這麼多的照片,快門按個不停,記憶卡張張爆滿,但閉上眼睛,千萬張相片之中,能讓你記得的畫面是什麼?抑或你和我一樣,相片沒有拍,但每次回想,那畫面卻又無比清晰?
下一次失眠,或許你也可以排一個龍虎榜,想想那些記在心裏、曾經感動過你的畫面。人生於你,什麼重要什麼不重要,在進入夢鄉之前,你就會明瞭了。

2011年4月21日

拍於最低工資實施之前

餐廳關門,勞累了一天的侍應生,終於放工,才坐下來,卻意外地睡着了,不敢打攪,願他一覺好眠。

2011.04.21《信報》從圖說起 專欄(逢星期四刊登) 
拍於最低工資實施之前  撰文/圖片:余望曦

他俯伏在收銀處那邊,像是很累的樣子,眼皮半開半合,快敵不過濃濃的睡意。

餐廳已經關門,餐廳一角的電視也關了,四周一點聲音也沒有,連空氣也像靜止了,那位收銀處下的侍應,勞累了一整天,可能只想坐下來回一回氣,卻合上了眼睛,就這樣進入了夢鄉。

我在餐廳的落地玻璃外,腦中浮起的疑問,是最低工資將於下月實施,不知道這位侍應能否受惠?很多年前,我也曾經當過侍應,飲食業這行工作時間長,忙碌一整天,工作時你可能不覺得累,但只要一放鬆,就像整個人散了一樣。

那一年我每天十時返工,一直忙到下午三時落場,客人走得七七八八後,有些人會在餐廳後門的尼龍床上抱頭大睡,有人出外處理私人事務。搭正五點半,全體員工準時集合開會,講講今天晚上的餐湯是什麼,廚師推介是什麼,然後一直工作到凌晨一點,客人走了還要善後,兩點回家,上得床都差不多三點了。

你算算工作時間有多長?早十晚二,足足十四小時,一星期六天。當年我的時薪不到28元,剛開始的第一個星期,落場時我還會出外四處走,但一個星期後,我已經累得不似人形,天天返工如行屍走肉,一落場就以九秒九的速度跳上餐廳後門的尼龍床,不到兩秒,即時睡着。生活裏除了工作,還可以容得下其他麼?

我看着眼前這位侍應,心裏明白,生活艱難,今天也真的累透了吧?

可能因為難過,相片拍了一張,我就放下了相機。想起有次在街上看見拿着相機的途人,對着跪在地上的乞丐拍照,又或在網上看見,一大堆港人在西藏用長鏡頭圍着當地婦孺,瘋狂按下快門的情景,其實我不懂,在快門卡擦卡擦之間,難道他們不會感到難過嗎?忍心這樣按下去嗎?

攝影師其實大都有點感通,能感受到被拍者的情緒,在適當時刻按下快門。那些不理三七二十一,瘋狂連拍的朋友,鏡頭裏的美麗哀愁、喜怒哀樂,他們都拋諸腦後,彷彿眼前人和桌上的杯杯碟碟一樣,都是死物,沒有兩樣。

曾經當過記者,記得有一年訪問田北俊先生,訪問期間攝影師一舉起相機,他就整個人僵硬地木無表情,事後他解釋,這是因為「好像畀人用槍指住一樣」。

這麼多年,我一直記着這句說話,雖然田先生的說法好像有點誇張,但假若大家知道手中的相機,在旁人眼中真的如手槍一樣,那起碼我們就不會貿貿然用槍指着別人,瘋狂開槍了。

所以我應該是不懂得拍紀實攝影的,有人會用相機紀錄世界的殘酷,有人懂得用相機告訴世界這社會的不公,我就只懂記下時時刻刻的開心快樂。

不知道那位侍應在發什麼樣的夢?夢裏的世界,是有顏色的嗎?

2011年4月14日

香港人的3D相機

一手一腳設計3D相機的羅德修說,最讓他開心的畫面,就是在街上看見其他人用他發明的相機拍照,但這情景暫時還未遇上。
2011.04.14《信報》從圖說起 專欄(逢星期四刊登) 
香港人的3D相機  撰文/圖片:余望曦 

這幾個星期拜讀樓下avMan兄的專欄,談3D影視科技,讓我想起家中也有一部3D相機。

別誤會,這不是最新的數碼3D相機,剛剛相反,它只是一部菲林傻瓜機,並且是二十一年前的產品。它沖曬出來的相片都有兩個影像,將相片放在特製的觀景器內看,就有3D效果。

相機其實一早壞了,一直保存至今,背後有一個很特別的理由──它是一部真正的香港相機。

我的意思是,不但made in Hong Kong,而且由香港人發明,設計還擁有專利,奪得當年的港督工業設計獎。

在香港當一個發明家已經夠困難,還要發明相機產品?這需要多大的決心?於是我決定帶着這些疑問,訪問相機的設計者羅德修先生。

「睇返轉頭,當初真係想得太簡單,太天真,但簡單有簡單的好,一件事如果你諗得太複雜,太多顧慮,就冇得郁,你都唔會去做。」

總以為發明家都是大情大性,但眼前的羅德修,卻是不慍不火。他讀機械工程出身,自小的興趣是砌飛機模型,閒時就拆家具電器,相機手表樣樣拆。大學畢業後,他在英國的飛機組件公司任職,負責設計飛機水龍頭。

1980年他回港,當時流行一小時沖印,人人都買傻瓜機,他就想到設計3D傻瓜機。

「我十七歲那年和朋友入黑房,睇住一張相片由無到有,從此鍾意影相。音響都有立體聲,但那時3D相機影完相,要寄去外國處理,點解我唔可以發明一部3D傻瓜機?」

他埋首設計,發明最後獲得專利,也拿了設計獎,自家品牌Loreo的名字,就是姓氏Lo 加上Stereo的意思。

順理成章,他參加德國Photokina展覽接訂單。出發前他的友人替他計數:「接到三千隻order就可以打和,成個世界嘅買手都喺度,你放心喎!」

展覽完畢,訂單不夠三千部。

「好多年後我先明白,我根本唔係生意人,畀你攞設計獎,你仲想全世界爭住買,世界有冇咁完美?」

但這部3D相機,總算命不該絕,後來HelloKitty的公司落了訂單生產特別版,才不致蝕本。誰知人手裝嵌的工廠又出了問題,他急忙召集姨媽姑姐,和一大堆粉紅色相機零件搏鬥,連夜趕工。

「愛迪生講過,發明只有1%係靈感,其餘99%都係汗水。」

我想起家中的那一部相機,雖然不是有血有汗的HelloKitty特別版,但二十多年前的一個晚上,父親放工帶來相機,大家爭先恐後要看「立體相」的情景,卻一直繫在心頭。

訪問期間,我看着他起勁地用墨水筆在白紙上畫着草圖,仔細解釋這在廿多年前已經面世的產品,二十一年後的今天,他都年過六十了,卻仍然設計新產品在網上銷售。

「我記得李曾超群講過,當年佢媽咪畀一條冷繩佢,上面有好多個結,有鬆有緊,叫佢解,然後同佢講,你一生會有好多呢啲結,其實個個都解得開,只要慢慢解,就會解到。」

想起他說自己有時太簡單太天真,但或許,我們就是需要他的傻勁和勇氣,才可無畏無懼地向前走。

感謝羅德修先生,至少,他讓香港人在3D相機的發展史上,留下一個位置。

2011年4月8日

數碼菲林面世?

數碼菲林面世,菲林筒裡內藏可捲曲的sensor,只要拉出sensor,像菲林一樣正常裝上相機,照常拍照,拍完將菲林接駁USB,就可下載相片,而且還有三種不同像素可供選擇。

詳情可到這裡看看 ,但請不要當真,雖然第一次看到真的很興奮,但這網站是今年四月一號發表的啊。

其實,我也真的希望人發明了這產品,那我們所喜愛的菲林機,都可以數碼化了,你說多好。

一切可能,都源於創意,誰又敢說不可能呢?

2011年4月7日

為我們的小錯誤歡呼

喜歡的相片,不知怎地多數是菲林的第三十七格。世事無完美,攝影也是一樣,間中來點「蝦碌」又或小錯誤,笑一笑,其實也不錯。(攝於2009年.上環.Cross processing)

2011.04.07《信報》從圖說起 專欄(逢星期四刊登) 
為我們的小錯誤歡呼 撰文/圖片:余望曦

我拿起我的Yashica相機,正想按下快門,咦,為什麼從觀景器望出去,小販的表情那樣奇怪?這可不是第一次了。

正想問個究竟,但人在泰國曼谷Chatuchak市場,身邊朋友滿身汗水,正在人潮中瘋狂購物,我還來不及詢問,就被拉到其他檔攤去。

我繼續拍了幾張,走到室內一條窄巷,放眼遠望都是人頭,正打算收起相機,但是,我的鏡頭蓋呢?

不在褲袋,不在相機袋,這時友人冷靜地指指相機——那鏡頭蓋緊緊的套在鏡頭上。

天啊!這可不是戴着太陽眼鏡找眼鏡那麼簡單,因為那部Yashica是RF相機,不像單鏡反光相機那樣What you see is what you get,就算鏡頭被擋,從觀景器看出去也一切如常。

即是說,我一直滑稽地套着鏡頭蓋拍照,小販的表情都在提示我了,我卻懵然不知。

以上事件,只是我拍攝生涯中眾多「蝦碌」的其中一項。我承認,我實在犯過太多錯誤了。

入選「最讓人氣餒的攝影蝦碌」名單的,還有:

- 天氣真好,心血來潮拿出陳年菲林機,到郊外拍照去。拍完了三十六張,卻發現相機內的菲林原封不動,原來自己沒有上好菲林。

- 在街上遇見動人畫面,急忙取出相機,按下快門,怎麼了?沒有反應?只見相機上的紅燈在閃,十、九、八、七……為什麼每次我設定了倒數自拍,都會忘了回復原來的設定呢?

- 出外旅行,上機時竟將菲林放在行李箱一起寄艙。

- 用菲林機拍照,三十六張外想「偷」多一兩張,但說到明是「偷」,有可能沖不到出來,也有可能出來的相片只得一半,但我永遠在拍完最滿意的一張相片後,才知道那是第三十七張。

- 使用手動菲林相機時,拍完照片卻忘記捲下一格菲林,結果重曝又重曝。

- 到按下快門的一刻,才發現忘記帶菲林/記憶卡,什麼都好,總之少了它你就拍不成相片了。

- 再慘一點,是當我拍了大半天,才發現原來相機內沒有菲林/記憶卡。

你看,我的「蝦碌」還真夠多。但奇怪的是,以上各種各樣的「蝦碌」片段,這些年來我不但沒有忘記,反而深深地藏在記憶裏:那天曼谷Chatuchak市場小販的奇怪表情、那些有一大條X光波紋在中間的照片等等,只要我閉上眼睛,當時的畫面氛圍、那些有缺陷的相片,就一一重現眼前。

我可不是耿耿於懷,相反地,每次想起自己用套着鏡頭蓋的相機,到處拍照的樣子,我就想笑了。

世事無完美,攝影也是一樣。每天上班上學,老闆家長老師個個要你做足一百分,甚至超越無限分,其實很累人的。

偶爾來個小錯誤,看看那些走光又或不小心重曝的照片,笑一笑,那就好。這就正如我們的人生,我們何嘗不是遍體鱗傷殘缺不全?那些拍不到的,就用我們的眼睛我們的腦袋記下吧。

所以,請為我們的小錯誤歡呼,不用太執着,懂得自嘲,也是樂趣。

你和你的相機又有什麼故事?歡迎電郵分享。

2011年3月31日

老爺相機睇醫生

修理相機多年,盧師傅最愛的其實是影相。相機有什麼保養心得?「相機要多用,唔係用來擺;你愈驚佢壞,佢就愈易壞,愈會『蝦』你。」
2011.03.31《信報》從圖說起 專欄(逢星期四刊登) 
老爺相機睇醫生 撰文/圖片:余望曦

二手相機,又或家中的古老菲林機,很多時都須要保養維修。本地的「相機醫生」有很多,盧師傅是其中一位。

身邊有幾位朋友,都曾經有以下經歷:帶着相機去找盧師傅,匆忙推門入內,然後,就呆若木雞地站在原地。

因為就在朋友面前不到一米處,除了盧師傅,竟然是我們熟悉的發哥。對,就是周潤發先生。他轉過頭來,望一望朋友,眼神就像《上海灘》裏的許文強,嘴角還泛着微笑。

可能太突然,場面也有點夢幻,朋友A嚇得相機都差不多跌落地下,匆匆放下相機,然後就告辭了;朋友B呢,他強作鎮定,面露笑容,和發哥打聲招呼,交代一下相機的問題,然後大方撤退。

朋友C最厲害,他不單放下相機,還坐下來和他們大談相機經,說到興起,就拿出剛剛沖曬好的相片給發哥看。發哥性格隨和,沒有架子,拿着他的相片逐張看,還和他細心討論。

自此,每次我去找盧師傅,推門一刻我就想起朋友ABC,心跳加速血壓上升。

但話分兩頭,我可不是因為發哥而來的,盧師傅對發哥的出現也不願多提,但無論是誰上門找盧師傅,畢竟因為他修理相機的手藝。

盧師傅全名盧國華,在這行已經差不多三十年。我以為修理相機很孤獨,什麼都是自己一手一腳one man band,但實情是在他的辦公室裏,總是有五湖四海的攝影朋友打躉,他一邊「吹水」,一邊拆相機、清潔鏡頭,雙手一直沒有停過。

「做呢行最緊要膽大心細,斌叔教落,相機都係人整出來,總可以拆得開。」

在攝影界有一定年資的,都聽過斌叔的名字。斌叔全名李祖斌,當年和弟弟李祖達創立了斌達相機維修,斌叔的店在窩打老道,弟弟的則在中環。盧師傅當年入行,就是在斌叔處打工。

「我好感激斌叔,好多人放心將Leica、哈蘇呢啲貴價相機拎畀佢整,畀我好多機會,就算好貴好少見的相機,都有機會接觸。」

他好勝心強,初入行時為了了解不同相機的零件結構,他四圍搜羅不同牌子的相機,回家徹底拆散,Leica M3也拆了六七部。後來斌叔退休,他就出來開舖創業,一直到現在。

我問他,無數相機鏡頭被他拆開組合,有沒有難忘的經驗?他跟我說了以下這個故事。

五六年前,有位女孩帶着一部Ricoh XF-30來找他,那是一部價值幾百元的舊相機。檢查完畢,他發現裏頭的電池水漏了出來,於是向女孩說,這相機不用整了,索性買部新的吧。

那女孩靜靜的聽着,眼淚卻流個不停。

「佢眼淚係咁流,話問過代理,都話整唔返,問我可唔可以幫佢,部機係佢老竇送畀佢,唔可以壞。」

故事的結局,是他免費維修相機,但因相機有電子零件,不大肯定曝光會否正確,但總算「郁得返」。

「部機值幾多錢呢?最重要嘅唔係相機,係佢背後嘅意義。」

正如他最記在心裏的,不是某某星級攝影師來找他,不是某天價相機也曾被他拆開。就只是平凡眾生的一部平凡相機,卻因為有情,所以難忘。
二手相機雜談.三

2011年3月24日

為相機找處好人家

有讀者查詢,二手相機不是都在ebay或二手相機店購買的嗎?其實香港有很多網上二手買賣區,如DCHome、DCfever、hklfc等,供買賣雙方自行相約交收,雖有一定風險,但好處是可當面驗收。
2011.03.17《信報》從圖說起 專欄
為相機找處好人家   撰文/圖片:余望曦

時間:三年前的冬天,很冷很冷的一個下午

地點:尖沙咀碼頭

時間到了,地點對了,我和朋友在海旁等一陣子,那位賣家終於出現。

賣家是一位中年男子,交收的是一部二手Contax G2。朋友一邊從賣家手中接過相機,細心檢查,一邊問了很多操作上的問題。那位賣家的口吻很專業,對焦有什麼模式、機頂的按鈕怎麼用,一一詳細解釋,活像 一本人肉發聲說明書。說到興起,他還取出好幾支不同的鏡頭,逐一接上相機分析。

那天氣溫很低,他們就這樣不停地說了半小時。我在一旁吹着海風,凍得我頭都痛了,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,心裏想的是,如果這刻我們是在某某大型電器店內,如果那賣家是售貨員,我肯定,頂多半小時,就已經完成交易了。

可能見我無聊,這時賣家從背包抽出一本相簿,塞進我手中:「我帶咗啲相,用呢部機影的,你可以睇下效果。」我打開相簿,裏頭的相片排列整齊,都是賣家的生活照,相片下方寫了拍照的時間地點,用什麼鏡頭等等。

其實我沒有心情看的,但一頁一頁的揭着,竟也停不下來:2000年1月,賣家和太太身在瑞士,看來像是新婚不久的樣子;4月,他們在東京看櫻花;10月,那好像是中國西北,金色的楓葉隨處可見。這一年,他和太太去過好多地方,當中也夾雜聖誕聯歡、生日派對等日常生活照。

再後點,他的兒子出世了,一下子連續好幾頁,都是兒子的相片。有含着奶嘴的,也有一家三口手拖手的自拍照。相片下的註釋也多了,像是「半夜三點鐘,點解仲唔瞓?」「第一次去沙灘,好驚!」等等。

但去到相簿的尾段,他的太太忽然再沒有出現,那是2004年,相片的註釋也愈來愈短,地點也沒有寫了。

海風依舊在吹,頭依舊在痛,但那一刻我拿着相簿,忽然有點感觸,湧上心頭。他的太太去了那裏呢?這相機陪他到過很多地方,走過很多歲月,也留下很多美麗回憶。這位父親,又怎麼會捨得賣了它呢?

這個時候,朋友已經取出錢包,正要付錢,我聽見那位父親賣家在旁叮嚀:「呢部機跟咗我好多年,保養得好,仲可以用好耐,如果返去你覺得唔啱,記住退返畀我。」

我忽爾明瞭,為什麼那麼多的賣家,在網上出售相機,末段總會語重心長地寫道:「這部機跟了我X年,希望搵到位好師兄收留。」

這和你走進連鎖大型電器店買相機不同。電器店的售貨員對相機沒有感情,買就付錢不買隨便;二手相機賣家,相機可曾經和他走過一段日子,他了解它的優劣,買家問什麼,他們有問必應。真的要分手了,心底裏也想為它找處好人家。

上星期談過二手的「驚」喜,但對於二手相機,我依然樂此不疲,可能因為每次聽着賣家娓娓道來,或多或少聽出背後所承載的情感(特別是菲林相機),還有經驗的傳承(很多賣家都樂意分享)。 而且很多時候,買不買到心頭好,也要講點緣份,正如這世上物事,都有它自己的軌迹一樣。這比起買一部全新相機,是豐富浪漫得多了。

那部Contax G2,這刻還在朋友家中,朋友還是喜歡得很。那位賣家父親,如果有緣看見這文,應該可以放心吧? 
二手相機雜談.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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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樣親密, 這樣的pre wedding


 
 
有時我會想,如果有一天我要結婚,我想要怎樣的一輯pre wedding照片?
是走遍全港的美麗景點?擺很多的pose?那除了人物不同外,和其他人的又有什麼分別?

感謝何小姐的信任,讓我們登堂入室,由你倆的家,到你們成長的屋邨,到一個個於你們有着重大意義的地方,在熟悉的環境下,讓你們的親密和自然,拍下真正屬於你們的結婚照。

我的好朋友,真的,這是我最最感動的pre wedding,要幸福快樂呀。

2011年3月17日

二手的「驚」喜

有時看見在報紙上刊登出來的相片,可能因為顏色/contrast因應印刷的要求被 tuned,出來的效果大有不同,我就覺得頭痛,覺得很是失禮,今天情況就是這樣,希望報紙的讀者見諒。以下刊於今日信報。
這部Rolleicord,當年收到的時候,被它的「隱疾」嚇了一跳。它雖然是Rollei的入門版雙鏡相機,質素卻不錯,機身也很輕,愈用愈有感情,50年代的產品,是一定要買二手的了。
2011.03.17《信報》從圖說起 專欄

二手的「驚」喜   撰文/圖片:余望曦

這世上其中一樣最掃興的事,莫過於你買了新的家電、電腦、相機,用了不到半小時,然後發現它是「問題貨品」。

可能是熒幕有問題,也可能使用中途突然失靈。特別當那是一部二手相機,沒有保養,那當下的失落絕對可以倍數計算。

不要以為二手相機價錢一定平,很多人光顧二手市場,是為尋找已經停產的菲林相機、鏡頭,價錢有時比當年還翻了幾番。難得買得心頭好,卻問題多多,那就更加肉痛了。

我手頭上很多菲林相機都是從二手市場購入的,大部分交易都很順利, 但偶爾百密一疏,總會上當。那可不是一般鏡頭有瑕疵、快門有問題那麼簡單,反而是「估佢唔到」,有「驚」喜之餘,有些還頗有創意的。

手頭上有一部Hasselblad 500C/M,當年在地鐵站內和賣家交收,在旺角站裏緊張地細心檢查,沒有問題,狀況良好,成交。

幾小時後我們來到赤柱,在一個臨海餐廳吹着海風吃着下午茶,那天陽光真好,我從袋裏取出那部哈蘇,正打開機頂的觀景器,突然「啪」的一聲,像變魔術一樣,那觀景器不見了。
望真一點,是散了,整個散了。它散開成十幾塊細小零件,小彈弓、小鐵枝、鐵片、放大鏡等等,全部飛彈開來,散落在桌子上。

我呆若木雞,朋友張開了口,不懂反應。

是我做錯了什麼嗎?猶豫之間,我在那些零件裏找到了兩截牙籤,是白色扁身那種,明顯地經過人工修剪,長度和零件裏的小鐵枝一樣。

恍然大悟,這觀景器之前或許經過撞擊,零件四散,上手用家(或是維修相機師傅?)自行修補,用來接駁的零件不見了,就拿牙籤當鐵枝,但牙籤容易走位,開開合合,偶一鬆脫,就整個散了。

這些隱疾,檢查也查不來,但你又不得不佩服他的手藝,將十幾塊細小零件重新組合,組合後相機也好像一切如常,手工其實不錯。

另外有一部Rolleicord雙鏡相機,不記得在哪裏交收了,交易後就和友人到附近餐廳晚膳。你知道Rollei牌子的雙鏡相機,外形設計古典優雅,坐下來點了菜,我就忍不住取出來放在桌面,細細端詳,看得入了神。

突然朋友大叫一聲,桌上水杯應聲倒下,「水浸Rollei」,我急忙拿起相機,用紙巾吸去機背的水迹,抹呀抹,這時朋友緊張地捉着我的手:「咦,點解成張紙巾黑晒嘅?」

本來是黑色的相機機背,這刻已經是銀色了,露出了原來油漆脫落後的樣子。相機甩色,我可是第一次見,賣家為求賣個好價錢,將相機翻新,求其用顏料在機身上填填補補,也懶理顏料是否水溶性了。

看到這裏,你或許會覺得二手相機無保證,但在我的經驗裏,大部分交易都是愉快的,很多賣家都是善良好心地。購買二手相機,和你走進大型電器店用十五分鐘買一部新相機的感覺不同,為此我是甘願冒一點風險的,下星期再談。

(二手相機雜談.一)

2011年3月16日

看海的日子


可能因為日本的災難,可能因為這陣子生活好像沒有喘息的空間。

看着電視上的新聞在roll,我卻只想逃。

找天,我們看海去。

2011年3月10日

不如今年不去花展

賞花不一定要去花展,到郊外走走,又或到嘉道理農場、城門水塘、大埔梅樹坑公園等,踏在草地上看見落紅處處,頓覺豁然開朗。 (2011年.攝於長洲)

2011.03.10《信報》從圖說起 專欄

不如今年不去花展  撰文/圖片:余望曦

收到讀者的電郵,問一年一度的花卉展覽開鑼,現有相機Nikon D700一部,鏡頭數支,想購入舊版60mm f2.8 鏡頭一支,不知用來影花,效果如何?

我看着這封電郵,一直猶豫如何下筆回信。可能因為花展我也去過一次,卻從此怕了,心生抗拒的原故。

花展,你有沒有去過?在那個陽光滿瀉的周日,你和家人出發去花展。你付了入場費,在人群間穿梭,想看點花吧,樹還沒有看見,卻見大堆大堆的鮮花堆砌起一個個 莫名奇妙的公仔人形、十二生肖,走到那裏,場內相機大炮一支支篤着你背脊,你和家人步步為營,不好意思擋着人家的鏡頭,卻發現處處是鏡頭,愈行愈慢,舉步為艱。

半小時後你們走得累了,想坐下來,游目四顧,出發前幻想的草地消失不見,方完十里內只見黑壓壓的人群,坐椅也沒有一張,看看腳下堅硬的石屎,總不成坐在路中心吧?你走到出口處那掛着維他奶招牌的檔攤,兒子想買些飲品解解渴,清水一小支,盛惠八元。

古人賞花,都是在林蔭間隨處走,哪有什麼花展?但在這城,舉辦花展的康文署,還會同期舉行花卉攝影比賽,其中更加插「藝人造像攝影」組別,邀請藝員到花展現場,讓人拍照參賽,於是每年這個時候,大家都帶着相機,四方八面湧入維園「賞花」。

我們和大自然本是一體,心底裏其實都有賞花的渴望。其他國家如日本、台灣、韓國,每到花季,一到周末大家就和朋友到花樹下野餐,或坐或臥,懶洋洋地過一個下午,能踏在草地上,聽着鳥聲,看見滿園的七彩繽紛,明白四時循環不息,枯燥的人生就好像有了希望,人也不易有抑鬱症。

但在香港,我們的生活與大自然切割分裂,在發展的大前提下,座座高樓拔地而起,懶理百年老樹營養不良;我們每天在辦公室裏不見天日,一早忘記了花香;開花時節,城中的木棉與洋紫荊,花瓣才一着地,清潔工人急忙上前,轉眼就已經掃進垃圾桶,不留痕迹。

於是每年花展,我們都興起賞花的念頭,但每次入場,都只是鏡頭撞鏡頭,大家在場內走走停停,經過各種各樣,在石屎地上堆砌出來的花,沒有賞花的心情,只懂用相機拍個不停,也就更覺虛空。

親愛的讀者,有關你的問題,我想說的是,那60mm F2.8 鏡頭很好,有微距,用來影花很不錯,若你是第一次用微距鏡頭,那一定會有驚喜。

但一張相片的好壞,不因鏡頭而決定,按下快門時心的感受,可以賦予相片靈魂,所以在鏡頭選擇這技術層面之上,我還有一個建議,如果你愛花,不如今年不去花展,趁着春暖花開,和家人朋友到郊外走走,雖然花的種類可能不多,但至少可以感受一下花瓣飄落、花香撲鼻,化作春泥更護花的美好。

大自然的美,渾然天成,又何必湧進人群去看鮮花堆砌出來的兔公仔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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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1年3月7日

香港.櫻之命運


櫻花樹生得高,那女的想和花兒們有個近距離合照,竟伸手將樹枝硬拉下來。頓時花瓣四散飄落,落紅處處,就差點兒樹枝也被折斷了。

在香港,所有美好的事物,都逃不過被人為破壞的命運。

2011年3月4日

在晨曦時出外走走

春意盎然,找一個早上早點起床,出外走走,你會看見和平常不一樣的畫面。用相機拍下寧靜一刻時,請注意日出前後,光度變化很快,願你和我一樣,喜歡春日的晨曦。(攝於2008年.失眠的晚上.荷蘭阿姆斯特丹)
2011.03.03《信報》從圖說起 專欄

在晨曦時出外走走  撰文/圖片:余望曦

每年一到初春時節,晨曦之時出外走走,總會見到城裏一片霧氣,煙雨淒迷,美得交關。

我們都有觀看黃昏日落的經驗,相機或許有很多夕陽照片,但破曉時分,除非是刻意登山,又或需要通宵工作,否則這時段一般人都應該在被窩之中;一覺醒來,天都亮透了。

黎明時分的香港,其實是另一種風景,不用登山,只要你在天亮前出外到鬧市走走,你就會發現不一樣的畫面:這城最繁華的區域──銅鑼灣SOGO 門前的馬路,竟然一個人也沒有;旺角女人街,平常看見的攤檔消失不見,只剩下地上的一支支鐵通。

在黑暗和光明交接的臨界點,這城市正一覺好眠,但只要時間往後移一點點,路上的清潔工人就會出現,店舖開門,電車巴士開動,上班族出門,一天又這樣開始了。

關於破曉時分,你的記憶裏又有什麼畫面?

或 許是那一晚,你在醫院煎熬了一整夜,在回程的巴士上,看見天空漸漸發亮;或許是那一年的聖誕夜,寒風撲面,你在街頭擁着另一半,大廈的聖誕燈飾一閃一閃; 又或者,那是一個加班的晚上,你工作完畢,回家時看見遠處一間豆漿店外白蒙蒙的,瀰漫着饅頭蒸籠發出的蒸汽,你才發現,一夜無眠,肚子很餓。

我想起大學的第一年,一個晚上,我的同房好友在宿舍大廳看鬼片,大廳只有三個人:好友、好友心儀的女生和另一位男生。女生坐在梳化中間,兩隻手,左右緊緊地勾着兩位男孩的臂彎,時而緊張,時而大叫,但女生的頭,總是輕輕的靠在另一位男生的肩膀上。

同房友人受不了這煎熬,稍稍離場回房。

當晚,他在床上輾轉反側,睡不着,我們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聊,凌晨四時了,他是長跑好手,看着街道上寂靜的街燈,竟冒起跑步的念頭。都差不多天光,我也睡不着,也就換了跑步裝束,跟着他出發了。

我們在黑夜的街上一直跑,四下無人,只有一盞盞的街燈,萬物無聲,好友思潮起伏,話也不多,在汗水和喘氣聲之間,遠處吐露港的海面飄散着團團濃霧,對岸的山影若隱若現,然後天空慢慢出現魚肚白,黑夜終歸退下,四處都是藍藍的霧光。

終於到達大埔,好友看見一間酒樓剛剛營業,停了下來,買了當天的第一籠叉燒包,和另外一些點心,彷彿有一絲思念繫在心頭,他轉身對我說: 「我要回去了。」然後空着肚子,獨個兒乘車回宿舍。

那個早上,好友將那熱氣騰騰的點心和叉燒包,送到了心儀女孩的手上。

我呢,就在大埔一間露天茶座,邊吃早餐邊看着四周店舖開門,陽光灑得遍地金黃,霧氣慢慢消散,從此,愛上了春日的晨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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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1年2月25日

寶貝

Minolta XD7(也叫XD11、XD,視乎出售地區)是全球首部同時擁有光圈先決和快門先決模式的相機,在當時是頂端產品。希望老相機的簡單基本,能讓你尋獲攝影裡頭最單純原始的快樂。(感謝朋友粉墨登場,並提供童年相片)
2010.12.16《信報》從圖說起 專欄

寶貝  撰文/圖片:余望曦 

屋裡空無一人,她打開父親的衣櫃,在衣物堆之間拉出那個像夾萬的不銹鋼箱子。

如果不是替父親執拾衣櫃,她也不會知道家裡原來有這個「夾萬」。看見箱子沒有上鎖,她暗暗歡喜,這些年來從未聽說父親藏了什麼寶貝,裡頭會不會放了珍珠頸鍊?家傳之寶?
她打開箱子,探頭一看,內裡一大片鮮紅色墊褥上,整整齊齊放著的,不是鑽石,不是頸鍊,也不是黃金。

是一部相機。


一塵不染,沒有花痕,像新品一樣的相機。全黑的機身上方,除了「Minolta」,左上角還用白漆寫著「XD7」三個字。

她取出相機,翻過來,看不見有
LCD螢幕,也找不到有「on/off」掣,what?菲林相機?她於是除掉鏡頭蓋,將鏡頭對準窗外,從相機的觀景器望出去。

那天正是立冬,但秋天的感覺還是很濃,金黃的陽光灑在窗外後山那片樹林,畫面朦朧地金黃一片。她嘗試轉動鏡頭的對焦環,景像逐漸清晰,藍天之下,連遠處山頂的訊號塔也看見了。那一刻,不知怎地她心裡有份衝動,很想很想拍下這個畫面。

為什麼呢?她心裡有個疑問,她擁有過很多相機,總是換完一部又一部,卻從來不曾覺得攝影有什麼好玩。但剛才拿著父親的相機,第一次從觀景器望出去那一刻(她一向拍照都只看
LCD),那畫面的光潔明亮、轉動對焦環時的感覺,竟然讓她覺得:如果讓我拍下來就好。

她將鏡頭蓋蓋好,靜靜地將相機放回箱子內。沒有失望,只是有點驚訝,畢竟這年頭,好像沒有什麼人會當一部菲林相機是寶,一年又一年珍而重之的收藏在衣櫃的箱子內。

她並不知道,三十三年前,當業界還在爭論光圈先決和快門先決的優劣,
Minolta XD7的出現,轟動一時,因為它是全球首部擁有光圈先決和快門先決的相機,兩種模式它都有,不用再爭了。

幾年後她出世,她的父親用了三個月的人工,買了這部相機,天天放工請教朋友光圈快門對焦是什麼,只為替她好好拍下,她人生的第一張相片,並用相機記錄,她整個童年的快樂回憶。
這相機父親一直不捨得丟掉,並始終好好保存至今。它代表父親人生裡一個重要階段,每次聽見它的快門聲,他腦裡總會浮起女兒小時候,和他在公園追逐嬉戲的畫面。

那個晚上,當她知道相機背後的故事,第二天一早她就出外買了一卷菲林,笨手笨腳地在父親教導下捲入相機內,然後將鏡頭對準父親,一邊轉動對焦環。

「爸,望吓呢邊!」她按下快門,廿多年後,她親手用當年父親拍她的「專用機」,為他拍了第一張相片,心裡暗暗對自己說:「從此,這就是我的隨身相機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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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清明上河圖的「機槍男」說起

活在當下,盡情投入,用相機記下真正感動時刻,不要本末倒置,無時無刻連環快拍,那只是用相機「槍擊」人生,到頭來留低千百萬張相片,和碎片般的生活。(攝於零九年初夏.烏溪沙)
2010.11.25《信報》從圖說起 專欄

從清明上河圖的「機槍男」說起  撰文/圖片:余望曦 

去看清明上河圖,非常深刻。

深刻的,是浮游在空中無數的手,像海葵的觸鬚,大家都握著相機,閃光燈閃個不停。

深刻的,是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個位置站好,卻聽到身邊像機關槍一樣的快門聲,一看,那男仕手中握著的,是某牌子最高端的單鏡反光機,正發揮著它1秒9拍的連拍功能。1秒、2秒、3秒...15秒,他動也不動地對著清明上河圖「開槍」,按1秒鐘9連拍的速度計算,他已經拍了135張相片了。

更深刻的,還有遠處另一位男仕,正拿著相機拍短片,為了拍畢整幅上河圖,他以蟹步的步法打橫行,在場內左穿右插。

閃光燈閃個不停,像身處演唱會中,差不多一千多年前的作品就在眼前,我們不去看,就只有急不及待的,反射性地,高舉相機,快門按了一下又一下,任由鏡頭代替我們的眼睛,讓相機記憶卡代替我們的心。

這其實是我城的悲哀。

他和她一起去看日落,咸蛋黃的太陽在水平線上徐徐落下,點點鱗光,他取出相機,按下快門,一張又一張,直到黑暗開始降臨,她在一旁感觸地問:「好美啊,你看見嗎?」他呢,正在翻看剛才拍的照片,一張又一張,他當然看見那日落,不過,是在相機的LCD上。

她和一大班朋友吃飯,觥籌交錯,每上一道菜,她就拿起相機,由前菜到甜品,拍下一張張食物寫真,老友們吃得津津有味,她的眼睛卻捨不得離開相機,腦裡想著快點將相片upload到facebook,好讓朋友知道她今晚吃過什麼美味食物,卻忘記自小老媽教訓,食飯要趁熱,涼了就不好吃的道理。

你和妳,他和她,都有一部相機,我們希望用快門記下生活裡的點滴感動,卻不知道從那刻開始,慢慢地倒轉過來,為了拍照,放棄了生活。為了填補生活的虛空,越拍越多,什麼都要拍,像獵人一樣用相機四處守獵,日子有功,記憶卡張張爆滿,好像這樣才能証明,我們看見什麼吃過什麼到過什麼地方。

攝影的第一個動作,其實不是拿起相機,先拋下相機吧,用眼睛去看用心去想,感受一下日落餘暉的微溫、食物的味道。畢竟所有感動人心的照片,首先必須感動攝影者本身。

想起小時候看金庸的武俠小說,常常書不離手,食飯時邊食邊看,狼吞虎嚥匆匆了事,母親於是教我,吃飯要專心,規定我每口白飯都要慢慢咀嚼,直至感覺到甜味,方可吞下。

放低你的相機,吃一口白飯,嚐嚐白米的甜,願我們都學會,活在當下的重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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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有效日期之後

過期菲林的迷人,是因為菲林沖曬出來後會有那種效果,永遠不可預知,視乎儲存菲林的環境和年期。(攝於2008 年初夏.中環)
2010.12.30《信報》從圖說起 專欄

在有效日期之後  撰文/圖片:余望曦

她在床下的暗格裡,找到那個封了塵的紅白藍膠袋,裡面放着兩部相機、三本日記、八本相簿和一大堆的菲林。

十年前,她剛結識了一位攝影師男友,閒來就借男友的相機,拍一兩張生活照。那時菲林不是收藏在床下暗格,她依男友的建議,將菲林統統放在雪櫃裡。雖然她一直覺得,打開雪櫃想找點吃的時候,卻見到一排排菲林,那是很匪夷所思的一件事。

那段時間,她拍了很多相片,有他靜靜地在床邊抽着香煙的、有睡房窗外冬日的風景照、有晾曬在陽光下迎風飄揚的衣服,更多的是他的英國短毛貓波波。拍得愈多,她就發現,不同菲林有不同的特性,有些微粒很粗、有些偏紅有些偏綠。每次相機的菲林用完了,她打開雪櫃,就會問問自己,今天想用什麼菲林?那可視乎當天的天氣和心情,像出街究竟要穿什麼衣服一樣,難有定論。

直到有一天,他亳無先兆地提出分手,沒有解釋也沒有原因。兩個星期後,他和波波,從此消失在她的世界。她於是將家中所有關於他的一切:相薄、相機、日記、他送她的禮物、還有雪櫃裡的菲林,通通投進紅白藍膠袋裡,然後塞進床下的暗格,不見天日。

就只有波波的相片,十年來一直貼在書房的牆上。就算她對他的愛終究化為恨,然後逐片逐片地淡忘,她還是如常想念波波。一段感情的逝去,最慘痛的莫過於同時帶走另一段感情。她知道就算人類對背叛樂此不疲,動物不會。

她從封塵的膠袋裡取出一筒菲林,盒上的有效日期是08/2003,她打開載着菲林的黑色筒子,「噗」的一聲,裡頭的空氣像被困多年的囚犯一湧而出,倒出菲林,菲林外面寫着:Kodak supra 800。

好像曾經在書本上讀過,菲林上的乳劑會受氣溫和濕度影響,隨年月老化,這也是為什麼菲林要放在雪櫃,因為低溫能減慢菲林變化的速度。過期菲林的質素沒有保證,可能會偏色,對比度或會減弱,完全視乎存放的時間和環境等因素影響。

她好奇,這筒柯達還能用嗎?會不會有很大的偏色?質素差到什麼程度?

她於是將菲林捲入相機,嘗試用當年的相機,記錄自己十年後的生活。
兩個多星期後,菲林沖出來了,有點曝光不足,對比度和色彩濃度,也通通減褪。灰色的調子下,配上菲林的粗微粒,她很喜歡那獨特的色調,彷彿帶着歲月的痕跡,那可是一般菲林難以做到的。
看着那些相片,她就明白,過期菲林像我們的人生,結局不能預期,卻時刻帶着驚喜,而我們總是要相信,最好的尚未來臨,像每次等待菲林沖曬時,總會期待盼望一樣。

2011,願我們都過得美滿快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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念舊

可能拍照時情緒不穩,現在重溫,當年的相片總是滿載哀愁。補充一下相機資料,LC-A是所謂Lomo相機中最基本的型號,現在市面上買到的是LC-A+,是經過改良的版本。(攝於2003年深秋.京都)
2011.01.13《信報》從圖說起 專欄

念舊  撰文/圖片:余望曦 

我身在Lomo相機的維修部,職員找出我那部Lomo LC-A相機,向我宣佈:「先生唔好意思,師傅check過,整唔返。」

當下心裡涼了一截,幾年前開始,我就發現相機捲不到菲林,病情持續惡化,逃避又逃避,終於帶它看醫生了,想不到這個陪我走了多年的拍檔,竟然就此certified。

可能那位職員見我臉帶難過之色,竟然提出:「不如換部新的給你?」然後順手拿走我的LC-A,正欲轉身,我急忙叫道:「不用了。」

什麼?有新機也不換?

對,不換了。我拿起相機,再次感謝職員的好意,看着牆上五顏六色的Lomo相片,轉身推門離去,腦裡想起的,是八年前京都的楓葉。

八年前,我剛失戀,又剛好有兩星期假期,聽朋友說十一月京都的紅葉很美,於是就買了機票,訂了民宿,一個人飛往京都散心。

其實也沒有什麼計劃,因為失戀的人最忙於計劃的,是復合,那有什麼心情去旅行,但在家中無事可幹,天天鬱悶,也就出發吧。

抵達的第一天,看看當地的天氣預報,行程十二天,竟然有七天下雨。我嘗試計劃行程,洛北洛東嵐山嵯峨野等逐一走遍,卻發現自己始終心神恍惚。灰灰的天,冷冷的雨,一個人吃着早午晚三餐,晚上回到冷冷清清的民宿,老闆又不諳英語,回房抱頭大睡,前塵往事不免湧上心頭,於是每晚輾轉反側,徹夜難眠。

也忘記是行程的第幾天了,只記得我走在著名的哲學之道上,微微細雨,配上紅色黃色的楓葉,一片淒美,賞楓的情侶雙雙對對,孤寂的感覺猶然而生,風一吹,幾片紅透的楓葉緩緩飄下,我的眼淚也差不多掉下來了。

就在我一連幾天沒有說話(因為沒有對象,也沒有心情),一個人吃飯,一個人在渡月橋看楓葉看到眼泛淚光,差點以為自己會患上抑鬱症,準備回港就醫的關口,我想起我帶著的相機──就是這部LC-A。

就像愛狗之人傷心時帶着愛犬出外散步會好過一點,愛攝影的人難過時拿起相機,也理應可以鎮靜心神吧?我拿起相機,對着紅葉美景,按下快門。當我聽著快門的聲音,一下一下地捲著菲林,可能精神都集中在拍照上,沒有空去傷春悲秋,慢慢地心裡的難過,就好像真的沒有那麼重,也因為日間四處尋找美景,晚上累極,也總算可以入睡。

十二天後,我帶著十六筒菲林、和瘦了一個碼的身軀回港。除了學懂失戀不要一個人去旅行,要去也不要去看楓葉的道理,這部LC-A從此在我心中建立了與別不同的地位,對,它可是和我一起共過患難,在我最傷心失落而又選錯旅遊地點時,總算扶我一把。

正如每個人家裡總有些什麼東西,外表又舊又殘一毛不值,但夜裡火燭逃命,消防員升起雲梯在窗邊等着你了,你拖鞋也來不及穿上,在一隻腳將要踏進雲梯的剎那,卻轉身跑回屋內,嚷着要帶着它一起走一樣。

所以,就讓它留在身邊,不用換了,謝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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